後來,他們還是一起坐在了老趙頭兒的羊雜攤子上,每人喝了一碗酸辣羊肚兒湯。
旁邊的一張桌子上,太子和公主已經和好,加一個突厥小王子巴沙爾,三個人湊得很近在聊天,說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興緻盎然。
少年不知愁,就連煩惱也隻是一瞬的,倏爾就飛走了。
就在天光擦亮的時候,宮裡的内侍監飛馬來傳旨,宣楊骎立刻進宮面聖。
衆人跪下聽了旨意,青杳站起身來回頭望羅戟:“咱們也回吧?”
楊骎把三個崽子塞進馬車裡,餘光卻一直盯緊了青杳,見羅戟扶着她轉身要離開,立刻緊趕慢趕了幾步叫住她:“杳——無咎君!”
青杳轉過身子,擡頭看了楊骎一眼,沒有什麼情緒地應了一聲:“大人,我們先告退了。”
楊骎從随從小路手中接過裘皮大氅,抖開罩在了青杳的身上,低着頭仔細地給她把紐絆兒扣到下巴處,還拉起了兜帽:“别着涼了,我這件是幹淨的,你的那件染了血,我讓人收拾幹淨給你送家去。”
說完揚手讓小路把他那輛氣派的黑胡桃木馬車牽來:“乘我的車回去。”
楊骎全程對羅戟視若無睹。
這本來就是他和顧青杳的事,他照顧他喜歡的女人,為什麼偏偏要多個人在旁邊看着。
青杳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像個泥塑木胎的傀儡一樣任憑楊骎忙碌地演他的獨角戲。
楊骎看着顧青杳一張失了血色的小臉在兜帽裡面顯得更惹人憐愛,他多想親自送她回去,但是此刻他卻不能。
末了,他看着顧青杳的同時向羅戟吩咐:“你嫂嫂今夜受了驚吓,你妥善照顧她回去,回頭我去看你……看你們。”
他對羅戟強調了“嫂嫂”兩個字,幾乎是有些促狹地在試探兩個人的反應。
羅戟很明顯被這個詞震驚了一下,臉上流露出訝異楊骎居然知道他二人曾是叔嫂的表情。
顧青杳則沒有表情。
她像是入了定,已不聞身周一切事。
更像是已經跳出紅塵,任楊骎怎麼撩撥,也無法觸動她的心弦。
宮裡派來的馬車緩緩地行進在朱雀大街上,三個崽子都顯出了疲累,或許是因為此刻已經不得不面對回宮以後要面對的責罰,一個個都臊眉耷眼的,全無了剛才喝羊肚兒湯交流冒險經曆的高昂興緻。馬車搖搖晃晃,濤濤率先睡着,腦袋一點一點的,随即毫無意識地一歪身子,枕在了楊骎的腿上。
而對于楊骎來說,他的煩惱正從此刻才剛剛開始,他必須打起全副精神來,準備面對接下來陛下的責問。
原本上元燈節安排抱月樓的這一切為的是見到魏強,可是魏強不僅沒有露面,而且下落不明;就更不要提楊骎打算從魏強那裡套出來的情報了。
徐相出現在抱月樓,而且還當衆被刺殺受了傷,雖然楊骎知道這是徐相自己安排的一出苦肉計,但這個宴會、這個飯局是他組的,他這個主人難逃罪責,而他也隻能默默吃下這個啞巴虧。遑論太子和公主也雙雙出現在抱月樓,盡管謝天謝地兩人均無大礙,但是他們的出現也标志着楊骎的情報系統漏的像個篩子,搞砸了這一遭,楊骎想象得到會是龍顔大怒的結果。
搬起石頭本想砸徐相,結果石頭沒搬來,還閃了自己的腰。
碧秋雲,楊骎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這個令他頭痛的名字,這一次,楊骎可以說是敗于她手。
根據碧秋雲臨終前說的幾句話,楊骎不怎麼費事就拼湊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和全部真相——
他和碧秋雲相識于年少,那時她是長安城紅極一時的頭牌秋娘,而他則是長安城首屈一指的風流公子,在那個年頭,他們的相識幾乎是一種必然,那時他們都很年輕,也很單純,過着不知愁也不知老的日子,長安城從來都不缺少這樣的少年少女。
後來楊骎上了戰場,當他從戰場拖着一條傷腿再回到長安的時候,碧秋雲也剛剛度過她人生的巅峰,正在緩慢地滑向一條漫長的下坡路,安靜地等待凋零和潰敗。兩個失意人在這樣的一種情境下重逢,當然有很多舊可以叙,有很多共同的故人可以聊,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從彼此的身上回憶起年輕的、朝氣蓬勃的那個自己。
回到長安的楊骎是個富貴閑人,他在長安和洛陽兩地往來,一邊養傷一邊利用自己這些年交遊廣泛的基礎建立自己的情報網絡和站點,這個工作很費功夫,也很費錢,巧的是,他兩樣都不缺。
起初楊骎的目的隻是建立一條他和被流放交趾的父親的通信渠道,但随着這條渠道的打通,楊骎發現可以做的事越來越多,相當于本來就是無心插柳做着玩的一件事,最後竟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事業。
于是楊骎出錢又出力地幫助碧秋雲成為了抱月樓的主人,并且選定她成為自己這條情報網在整個長安的中轉樞紐。同時,楊骎把這張情報網的存在和運作模式毫無私藏保留地告訴了他的姐夫,當今聖上。
楊骎已經足夠富貴也足夠有權勢,這個東西交給朝廷絕對比留在他自己手中安全。有父親的前車之鑒,再加上母親和博陵侯這一脈的宗族,加上弘農楊氏八百年的積澱,楊骎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
聖上的旨意是讓楊骎用好這條渠道,目的在于分去徐相的權力,待一切水到渠成後推翻徐相。
比如這一次,前鴻胪寺卿魏強的叛逃就是很好的機會,如果楊骎能夠掌握他的話,就等于掌握了徐相很多秘辛,畢竟魏強是徐相一手提拔,當他們還穿一條褲子的時候,他替徐相幹了不少髒活。
可是,碧秋雲……
楊骎是個很能夠通情達理的人,所以他認為嚴格說來,碧秋雲并不完全算是背叛了他。
作為魏強的情婦,碧秋雲隻是在魏強的授意下同時聯系了楊骎和徐相兩方,狡猾的魏強想看看哪邊開出的條件更好。隻是誰都沒有想到徐相先一步掌握了他們的私生女,用孩子來脅迫母親,碧秋雲沒有别的選擇。
所以她打開了摘星閣天台上的門,放徐相的刺客進來,攪亂了楊骎布置好的整個局面,而魏強也許與她早有約定,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出現,或者他隻會在生還的勝者确定後出現,眼下這個不輸不赢的局面,魏強肯定早就遠遁了,再想要找到他,無異于大海撈針。
碧秋雲以自己為橋梁,渡了魏強一條生路。
這是愛嗎?
抑或隻是她為了保全孩子不得不做出的自我犧牲?
楊骎承認自己畢竟不如徐相心狠,讓他對孩子下手去威脅母親,他做不到。
還有……碧秋雲的女兒,她臨終前楊骎答應了她的,去哪兒找呢……
馬車駛入了大明宮的丹鳳門,燈火通明的含元殿已經遙遙可望。
楊骎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樣的懲罰,他隻知道自己必須面對,别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