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韫沉默不語。

她終于說出心中所想了，那是在琉陽查不到的東西。

香爐持續燃着，升起的煙一縷接着一縷，氣味還是濃烈。

張氏雙眼盯着地面，仿佛是透過地闆看向什麼。她身形富态，簡素的衣服，頭發淩亂，鬓角垂下幾縷發沾着淚貼在臉上。

她的眉眼間帶着怨恨，“王富貴曾經求娶我，我答應了。我家也算是小商人家，為了跟他，我和家裡斷絕來往。幾年前因為采買方便搬來琉陽，可是他卻對我平淡了，早出晚歸，采買外出甚至十幾天都可以不回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我總是呆在家裡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會。他覺得……”她哽咽，面上的淚珠越來越多，滑落臉頰，将衣裙洇濕。

“他覺得我變了。他喜歡那個未出閣的我，總是待在街角滿是歡喜地等着他，而不是現在這樣，每天在家中閑坐。我改了，我開始收拾，開始相夫教子。他又告訴我，他會給我銀錢讓我安心生活，我本是小姐，不必做這些。”她哭得滿臉淚痕交錯，“可我的手上，臉上早已經起了皺紋，我早就變了，我回不去了。我們開始大吵，分房。他還是每月給我足夠多的錢，我用這些錢安心度日，權當沒有這個夫君。”

人性就是這樣複雜，人心就是這樣易變。他們中間沒有旁人，沒有難關，有的不過是雞零狗碎的日子裡不能夠理解的言辭。生活要過下去，所以他們選擇了不分開以維系這個家，各過各的。他們還是家人，卻不是愛人。

張氏用袖子擦了擦臉，道：“不管殿下信不信，我沒有殺王富貴。”

看見江成韫點頭，她又開口：“府師說要我鬧，會給我足夠的銀錢生存。在這個選擇上我不認為我有錯。”

江成韫睨着她，依然不語。

“我本就沒有親人朋友，也沒有一技之長，也不會經商取材。”她頓了頓，“我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隻是于我有利的……我為什麼不做。”她卸了力跪坐，垂着頭望向江成韫，帶着哀怨。

婦人生活本就不易，更何況她是一個寡婦。

王富貴愛不愛她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萬，她得盡責将他好好養大。府師來的那一日就同她說了，他知道她的難處，她去讨要撫恤，将事情鬧大，他會給她一筆足夠生活的銀錢。她同意了，毫不猶豫。

王富貴死了她當然要讨一個說法，第一次去要工錢她沒有想到，那麼這事兒提醒了她，她當然要去。不說讨了有錢，就算讨不到也要得到一個說法。

隻是，她自己也沒料到，曾經的閨秀，落落大方的她，早已經變得市井，潑賴。也沒有過多少年歲，可是那樣秀麗文靜的她早已遠去消失不見。她本向往生活，卻囿于生活。

權貴鬥争與她何幹，于她有利的事情她都必得去做一做。貪？貪又如何，能得來的，能為她和阿萬日後生活有保障的，她都要貪。

江成韫将她所有情緒都收入眼裡，平聲道：“我會查清楚。”

張氏磕了好幾個頭，鄭重地道了一聲謝。

杜衡吹了吹墨迹，順手就領了她下去。

江成韫呼了一口氣，懶懶地躺在椅子上，仰面看着橫梁。

張氏的緣由已全然清楚。那麼，府師……郡守府的府師嗎？

他閉上眼沉思。

良久，玉珏瑽瑢漸近，有人在他案前坐下。

他睜眼，看見一張姣好的面容，眉眼帶上了笑。

“你怎麼又來了？”

沈不萦撐着胳膊，泰然道：“來看戲呀。”

描述的如此簡單，想必是從頭看到尾了。

“在哪看的？我還以為……”江成韫坐起，也撐在桌子上湊近她，對上她的臉，一臉笑意，“你是來看我呢。”他的尾音有些上揚，溢着愉悅和戲弄。

寶藍色的衣服顯得他白皙又華貴，眉宇從容自若，目光清澈如水，映着燭火，晃啊晃。

沈不萦莞爾，眼眸清亮，離得更近一些，與他目光相遇。

“是呀——”

狡黠，又勾人。

如此近的距離，仿佛能感受到她的鼻息，溫溫熱熱，目光又灼灼。

江成韫耳後一熱垂了眼，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又往後仰了仰，想避開她的目光。

“有事兒說事兒。”江成韫用手臂遮着眼，似乎是有些累了。

沈不萦想起來意，道：“小殿下，幫我個忙？”她語氣有所期盼。

江成韫意外，擡了擡手聲音悶悶道：“不是說不利用我？”

“我這不是光明正大讓你幫我。”少女聲音輕輕，透着些俏皮。

歪理。

“杜衡。”他喚了一聲。

沈不萦不太明白。

“送客。”

江成韫落下二字，起身邁步出門。

沈不萦落在原地震驚，她到他面前來了，他居然不問問是什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