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恒還在一旁說着些什麼，宋妤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清，就那樣渾渾噩噩地在趙恒替她拉開的位置上坐下。

餐廳的空調溫度很舒适，室内有淡淡的櫻草香氛氣息，耳畔是柔和的抒情樂曲，宋妤卻覺得坐立難安。她的四肢仿佛被看不見的藤蔓攀纏，那藤蔓的尖刺束縛住她，又穿過皮肉刺進胸腔，緊緊地扼住了那顆脆弱的心髒。

“宋小姐，宋小姐？”

趙恒的手掌在宋妤面前晃了晃，讓她從無所适從的惘然中暫時抽身。

趙恒見她回神，便繼續笑着道：“我的情況基本就是這樣，還有些什麼是你想要了解的嗎？”

“我...”宋妤的喉間幹澀，那些曾在腦海中預演數遍的話在腦海之中流轉，她卻沒有力氣吐露分毫。

身旁不遠處忽地傳來一聲極低的笑，帶着淡淡的諷意。

宋妤下意識轉頭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沈霁的手指搭在紙張的邊緣，指節微動，一下一下地輕敲桌面。感受到宋妤的目光以後，他擡起頭，就這樣直直地朝宋妤望來，唇角邊帶着諷意的弧度卻未收起。

沈霁那張好看的薄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宋妤卻輕易地通過他的口型看清了那幾個沒有被發出聲音的字節。他說的是:

“這就是你選擇的人？”

宋妤收回了視線，努力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菜單上。宋妤仍在兀自鎖着脖子裝鴕鳥，沈霁眉梢微挑，直直地望着她輕笑。

這次趙恒也注意到了旁座那過分高大俊朗的身影。他看了看宋妤，有些欲言又止。

沈霁微直起身，手臂搭在桌邊，身體微微前傾，一副很是閑适的姿态。

他再次開了口，這一次每一個字音都那樣清晰：

“宋妤，四年不見，你就不和故人打個招呼嗎？”

...

這場有些荒誕的相親宴結束以後，宋妤覺得有些身心俱疲。她謝絕了趙恒禮貌的送她回家的提議，一步一步地往商場外走。

這個時間點不太好打車，但做公交又有淋雨回家的風險。宋妤握着手機，還是先下了一個網約車訂單。

宋妤往上車點走，人潮流動，身後跑過一個拽着氣球的小孩，撞上了宋妤的後腰。

新買的高跟鞋磨腳又難走，宋妤沒能迅速地維持住身體的平衡，控制不住往一側倒去。在摔向粗粝地面的瞬間，一隻大手環住了她的腰身，帶着她重新站直了身子。

宋妤擡起眼，看到了早該已經離開的沈霁站在自己面前。

沈霁松開了手，他的半張臉掩在昏暗的光影之中，宋妤看不清沈霁的神情，卻能看見他繃直的唇線。

“你還沒回去嗎？”宋妤問。

沈霁的目光落回到她臉上，聲音淡淡：“你不該先和我道個謝。”

宋妤愣了下，便順着他的意思接了一句：“謝謝。”

沈霁轉過了身，墨色在眸底化開。他擡步朝前走了兩步，察覺到身後人沒有跟上來，又有些煩躁地停下了腳步。

“跟上來。我的車在前面，送你回去。”

宋妤想要拒絕，在擡眼和沈霁對視的瞬間又默默咽回了那句話。

到了車邊，沈霁下意識繞到另一邊替宋妤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利落地做完這些動作以後，他自己也有些愣住。

宋妤站在車門邊沒有動，似是有些躊躇。沈霁太過敏銳，沒有錯過這瞬間的猶豫。

酸脹的澀意像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劃過心口。

沈霁壓下那股澀意，眉梢微挑，目光懶懶地掃過宋妤白皙的側臉。他勾起個沒什麼溫度的笑：“怎麼，想坐後座，把我當司機了？”

宋妤悶悶地回了句：“不是。”

一路上，宋妤設想過許多沈霁可能開口對她說的話。可奇怪的是，沈霁安靜得出奇，專心緻志地看着前方，似乎隻為了全心全意踐行将她安全送回家這一項任務。

過往兩人相處的時候，宋妤總是寡言的那一個，沈霁在面對她的時候，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

很少有這樣的時刻，兩個人相對無言的時刻。

宋妤攪動着自己的衣角，她想找些話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任由這安靜到窒息的氛圍一直持續下去。

車子開到了宋妤家的小區門前，她下了車，又轉身向沈霁道了聲謝。沈霁沒說話，也沒有看她。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手中的方向盤，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妤悻悻地關上車門，提上包朝前走去。她走了兩步，便聽到身後再次傳來了車門關合的聲音。

在她轉身的瞬間，沈霁的聲音幾乎同一時刻在身後響起。

“宋妤。”

沈霁斜倚在車門邊，臉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夜風有些冷，吹過他的額發，露出了那雙幽深如墨的眼睛。

“四年前，你說其實我很好，隻是你不會和任何人結婚。”

“那現在呢？當初的我算什麼？”

...

宋妤很少做夢。但在與沈霁重逢後的這天夜裡，她罕見地深陷了黑沉的夢境之中無法自拔。

她夢見了四年前，又或者說，她夢見了距離現在有些遙遠的過去。在夢境中混沌的光陰裡，她又看到了南大漫目的梧桐葉。

那是她迄今為止平淡如水的人生之中，為數不多的，帶着絢爛色彩，足以标榜為刻骨銘心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