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
随着方南山一聲大喊，一道急刹聲幾乎在同時劃破寂靜長空，一輛黑色轎車緊急停在江城一中北門岔路口。
小島止住腳步，像是受了驚。
黑色轎車停了片刻，緩緩駛離學校。
方南山追上小島，他的呼吸有點重。
小島擡起手飛快地擦了擦臉頰，才慢慢回頭嗔道，“你追我做什麼？不能跑還一路追！真不讓人省心。”
方南山微微喘氣，“你跑得不快，追你不累。”
小島哼了一聲，“我要真跑起來，你可追不到。”
“那我努點力，肯定把你追到。”說完，方南山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他下意識地看向小島，小島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方南山誇張地深吸一口氣，假裝平複奔跑的喘息，待氣息平穩後才說，“孫歆在找你，她說你彈得很好，他們想找你一起慶祝。”
小島笑了一聲，“他們找錯人了，台上的是司琦琦。”
“他們知道是你。”方南山坦蕩地說，“孫歆很感謝你，陸也說當初逼司琦琦上台，是他錯在先。今晚的事，如果你不想說，他們不會再提。”
小島苦笑，“葉敏和周靈兒應該發現了。”
方南山眉頭微挑，他抱歉地看向小島腦後長長短短的頭發，“怪我刀工不好。”
“會影響你們班評比嗎？司琦琦很在乎集體榮譽。”小島突然問道。
“不會，表演者一欄我們班寫的是回形針樂隊，并沒有署人名。”
“可我不是你們班的。”
“規則沒說不給找外援。”方南山居然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不管規則如何，事已至此，小島也改變不了什麼，隻不過她心底多多少少有點愧疚，“我一沖動，把司琦琦害慘了。”
“司琦琦有她的問題，不過你不用擔心她。”
小島愣住，“不擔心她，我擔心誰？”
方南山凝視住小島，冰冷的空氣中，他的聲音滾燙，“我比較擔心你。”
“擔心我？”小島閃躲過視線言左右顧其他，“擔，擔心我做什麼？我活蹦亂跳的，好的不得了。”
方南山沒吭聲，一瞬不瞬地凝住她，滾燙的視線燒得小島滿心窩燥熱，恨不得偷偷躲進冰箱把心掏出來涼快涼快。
小島正努力尋思着如何科學降溫，眼角濕熱處忽被溫軟的指腹輕輕一碰，比指腹更灼熱的聲音溫柔地響起，“在台上時，你在想什麼？”
你——你還添把柴！
這點微表情也沒逃過你的眼睛嗎？我已經很努力地在掩飾了！
小島被這把火燒得四處亂竄，說不出的狼狽，兵荒馬亂之間不知從哪兒湧出幾絲莫名其妙的感動，将她飄零的孤影牢牢黏附住。
晴朗的冬夜，夜空格外透徹，空氣清冷的如同小島微微眯起的眼眸，她幽幽地望向夜空深處，“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小學時，班主任覺得我性格怪異，不喜歡我，其他同學為了迎合老師，選擇遠離我，最不濟的女生都有上廁所夥伴，而我沒有；初中時，我仗着成績好，常常翹不喜歡的課去學架子鼓，所以不管班上有什麼活動，我都被理所當然地忽略，畢竟，我是一個随時可能消失的人；到了高中，我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我沒有集體這個概念，不願意為它付出。”
小島表情淡漠，嘴角忽地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嘲諷，“你說集體這個概念是不是很虛？它本應強調心靈上的歸屬感，但其實吧，大部分情況下它隻對我們這具身體有需求。心在不在，并不要緊。你看過魚群嗎？深海裡的魚群？他們總是成群結隊地往一個方向遊動，我也在其中，可我感覺不到他們，他們與我無關，我隻有自己。”
小島收回視線，目光有意無意地撞上了方南山，恍惚間小島仿若遁入夢境化為一條孤獨的遊魚，在茫茫大海的極冷寒流中形單影隻地遊弋，不知來路不知去向，一股暖流猝然間橫斷襲來，她跌跌撞撞誤被裹挾其中，不知不覺間身體不再哆哆嗦嗦，有個聲音從暖流深處響起，“能感覺到孤獨，是因為對熱鬧還有向往。”
小島眼皮微微一顫，熱鬧她愛看，但是向往，是一種什麼感覺？
小島想不明白，她繼續絮絮叨叨，“回到江城後，我發現我變了。我變得像隻瘋狗一樣愛管閑事，幫萬眷爬樹撿球，幫許清晨赢對賭，現在好了，還幫司琦琦弄虛作假。某些時刻我會産生一種錯覺，我身邊這群魚，居然會跟我互動？”
“你問我在舞台上想什麼，我在想，為什麼周靈兒知道司琦琦作假還要賣命地給她加油呢？這不是一種欺騙行為嗎？友情難道大度地可以連欺騙都可以包容嗎？”
“還有，我居然有點渴望擁有一個這樣的朋友，像護犢子的老母牛一樣，那種盲目的，眼瞎的，不管我做什麼都能包容的朋友。”
“不，我不能有這樣的朋友，太黏糊了，我會受不了的。”
“沒那麼黏糊的也不行，我自由自在慣了，受不了，受不了......”
方南山終于忍不住笑着打斷她，“你有了朋友，很多好朋友。”
小島的反應像盲盒買到了隐藏款，出乎意料，但也沒那麼令人欣喜。
“萬眷，許清晨，崔志平，高斯，司琦琦，還有我。”
小島聽到這一長串人名時頭突然脹得疼，短短幾個月，巴掌大的人生地裡長蘑菇似的冒出那麼多個朋友，她有點消化不良。
不遠處一聲蟲鳴，小島趕緊看熱鬧似的瞧去，可天氣太冷，那蟲兒喊了一聲被凍住似的，絕不肯再嘶叫一句，小島隻好悻悻縮回腦袋，埋下頭，玩起腳丫子。
腳丫子翹到第二十七下時，方南山聽見一個極小的聲音嗡嗡地說，“真的嗎？為什麼我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張網裡？”
方南山忽而笑道，“你記不記得，九月一日早上六點零七分，你救醒了我。”
小島茫然地擡起頭，幹嘛提我的英雄往事？記得那麼清，想以身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