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晨四顧環視客廳一圈，剛才人還站在地墊上左右思考往何處下腳，怎麼一眨眼，大變活人消失了！
真相是：餘小島同樣沒把司妍當外人。
司妍在電話裡朗誦作文《我的一天》的那片刻光景裡，餘小島已駕輕就熟地整理完三大袋菜，雞蛋肉類蔬菜分門别類整齊擺放至冰箱，至于其他西紅柿馬鈴薯生姜大蒜等不适宜放入冰箱内的蔬菜，小島在廚房找了一圈，在垃圾桶旁尋着個空籃子，裡面有幾片幹透了的薄的像脆薯片的蒜皮，小島抽了幾張紙巾，把小土豆擦得幹幹淨淨後好心将它們塞了進去，“這才是你家！”
小島瞄了眼客廳，司妍的小作文還沒念完，于是她又找來廚房濕巾，先處決了那隻自殺性爆炸的西紅柿，然後從上至下把竈台地闆擦得個幹幹淨淨。
等許清晨挂完電話四處找她時，她已經完全适應了鐘點工餘阿姨的身份，自覺地鑽進衛生間找到了抹布拖把，正在放水倒地闆清潔劑。
“餘......餘小島......你在做什麼？”許清晨扒在衛生間門闆兒上，瞧見圍裙手套全副武裝的餘阿姨，兩隻眼珠驚得一蹦而出差點順着拖把池的污水一起暢遊下水道。
餘小島淡定地擰好水龍頭，指向窗台上一排風幹成硬面餅的抹布問許清晨：“少爺，來介紹一下抹布的分類。”
少爺緊了緊松動的下颌，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思考四個億的合同，斟酌一番後鄭重得出結論，“你看啊，一共七塊抹布，分别對應着——周一周二周三......”
周四還沒說出口，少爺腦門被周四專用抹布砸了個正着。
“滾出去！”
少爺摸了摸腦門，瑟瑟發抖地縮回了門外，他忿忿地想：為什麼需要七塊抹布，我們家有七個房間嗎？
衛生間裡突然傳來咻咻的聲音，像是某個狗鼻子在嗅什麼味道，許清晨忍不住探頭瞧了瞧，發現餘小島正像狗一樣使勁地一塊一塊地嗅抹布。
“你聞什麼呢？”
小島嗅完最後一塊抹布，得意地一笑，“破案了。”
許清晨不明白。
“喏，這塊白色的抹布最幹淨，且無味，擦浮灰用的；紅色這塊，廚房油煙味重，廚房專用；橙色，有蜂蠟的味道，用來伺候你家昂貴的紅木沙發；咖啡色，消毒水氣味揮之不去，衛生間用；綠色的這塊抹布面料和其他不一樣，應該濕抹布擦過後水痕專用；剩下兩塊藍色的，和地闆清潔劑的味道一模一樣，用來做什麼不用我說了吧？”
許清晨：“......”
這是......将福爾摩斯偵探學理論應用到了家政服務業......
“嘩嘩”的水流聲響起，小島開始清洗抹布，洗完第一塊白色抹布後，她盯住右手頓了片刻，怎麼看怎麼不爽，要不是那隻手長在自己身體上，許清晨懷疑她想一刀剁掉。又洗過幾塊抹布後，小島終于忍不住用左手往上扯了扯右手的家務手套，家務手套寬大，戴上後本就不适合做精細動作，許清晨看了半天才明白小島是想把毛衣袖口塞進家務手套裡，他清了清嗓子：“轉過來，我幫你。”
小島一聽許清晨這麼說立刻毫不客氣地豎起右手，一邊揮舞着左邊爪子現場教學一邊嘴巴不忘交待，“把這個袖口縮一縮再塞進去，要不然它老跑出來。”
許清晨嗡聲嗡氣地嗯了一聲，趁着理袖口的功夫，近距離地偷看了小島一眼，嗯，這個鐘點工阿姨模樣真是好看。
“好了沒？磨磨蹭蹭的，影響我幹活！”鐘點工阿姨大嗓門喊了一句。
呃，就是脾氣不大好。
“好了好了。”許清晨胡亂一通收回手，小島風風火火地沖出衛生間，許清晨喊住她，“你......到我家......怎麼幫我......打掃衛生？”
“誰幫你了？”小島回頭看了眼許清晨，滿眼的不待見，“我是心疼阿姨。你們剛才打電話我都聽見了，你媽還不知道幾點能回來呢。等她到家再打掃衛生，還不得累死？”
許清晨微微一怔，人和人之間真的存在那種傾蓋如故的交情嗎？餘小島和司妍見面次數不算多，但很明顯兩人都沒有拿對方當作外人，她們的相處方式像是相知多年的閨蜜姐妹，互相心疼，反倒是他，成了個多餘的累贅。
“那......我和你一起吧，”許清晨想了想，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再說，早點打掃幹淨還能出去搓頓好的呢。
“喲，”小島饒有興緻地問道，“少爺，請問您會做什麼？”
許清晨面露赧色，“我，我會......我會燒茶倒水......”
小島哈哈一笑，“行，燒水丫頭，去燒壺熱水沏壺熱茶給大爺嘗嘗。”
許清晨“嗻”地一聲領命，歡歡喜喜地鑽進了廚房。
淨水器放水慢，許清晨便閑閑散散地倚在水池旁，邊等放水邊觀看客廳裡的小女仆忙上忙下地擦電視櫃擦茶幾，辛勤得像隻身穿制服的小蜜蜂......
我是不是想得有點偏......怎麼老想制服......
“許清晨！”
突然間客廳裡傳來一聲長喝，許清晨下意識地瞧向燒水壺，他以為水漫了出來，可是水壺根本沒盛滿，距最高水位線還差一格。
許清晨茫然地看向已殺至廚房門口的餘小島，“怎麼了？”
小島一句話也沒說，手往地上一指，你自己瞧。
才擦得幹幹淨淨的廚房地闆被許清晨髒兮兮的拖鞋踩了五個大腳巴印！
許清晨：“這......這......我不知道地闆沒幹。”
小島咬了咬嘴唇，行，無知者無罪，她默默地退回至衛生間清洗拖把，等她手握拖把回到客廳時，又發現許清晨正試圖将功贖罪——大概他眼裡沒活兒，找來找去隻發現地墊上多出兩大塑料袋零食，明顯位置不對，于是他興沖沖地将零食搬至茶幾上。
眼看塑料袋就要降落在茶幾桌面上了，小島連忙大叫出聲：“停！”
本欲戴罪立功的許清晨手正準備松開塑料袋聞聲立馬緊張地一握，這兒，這兒也是禁忌之地？
小島抹了一把臉，她實在看不下去：“你瞧瞧塑料袋底部。”
許清晨機械地擡起手臂，啊了一聲。
原來白色的塑料袋底部沾上了地墊灰蒙蒙的一層灰，如果按照預期着落的話——許清晨瞧了眼雪亮的茶幾桌面，沒臉地閉了閉眼。
“少爺慣會畫蛇添足呢。”小島倚在拖把上輕笑一聲。
許清晨臉頰通紅，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雙足。
“這......這放哪兒？”許清晨擡了擡手臂，問小島。
小島不禁好笑，這不是你家嗎？她朝地墊方向點點頭，“放回去，等我擦幹淨了再轉移。”
許清晨乖乖地又把零食搬了回去，正準備問主人再讨點活兒幹時，主人發話了，“許清晨，你跟我來。”
許清晨大氣不敢喘地緊跟在小島身後，怎麼這方向是——他的房間？
不好！我的床！
司妍不會沒幫我疊被子吧......
小島：“進來。”
幹嘛呢，這是？
小島：“脫衣服。”
什麼？這是當你面能做的事嗎？
小島：“上床。”
我，我褲子......要不要脫......?
“就這樣，我拖完地之前，不許下床。”
小島心滿意足地把許清晨趕回豬圈，還彎下腰貼心地幫他掖了掖被角，順道兒拎走了他的拖鞋。
眼見小島離開房間，許清晨趕緊抱起自己的腳，哎喲，這一聞，幾欲暈倒在床上。
她也不嫌臭......
許清晨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覺得就這麼躺在床上太不地道了，于是他爬起床踮起腳，結果剛出房門就被一拖把打了回來。
他又變了個法子，吵着要喝水，本是想趁去廚房倒水的功夫看看哪裡能讓他提供愛的奉獻，結果人家把茶杯遞到了床邊，裡頭水還是溫熱的。
許清晨抱着水杯惆怅地傻笑，這麼貼心，以後如何是好？
橫豎做不了妖，許清晨幹脆打開電台，調到了音樂頻道。
我不添亂，添一點music，總行吧？
這一回小島完全沒意見，路過許清晨房間時，還停住跟着哼了幾句。
說起來，餘小島在家也是個不做家務的懶貨，可懶是因為餘舟寵着，并不是她不願做或者做不好。在餘舟幾盡嚴苛的高标準要求之下，小島的清潔本領在雲姨眼裡早已登峰造極，用雲姨的話說，小島打掃過的屋子，連馬桶的水都能舀着喝。無奈餘舟不信，也不給機會讓小島證明。
以前雲姨懶，有時候家裡髒得實在看不下去了，她便哄小島來家做童工，每上門提供保潔服務一次，小島可換得雲姨講一個故事，關于餘舟。
小島眼中餘舟那丁點兒鮮活血肉，多半是從雲姨繪聲繪色的故事裡聽來的。
故事裡的餘舟是燃燒在雲姨胸口的一簇鮮紅火苗，和小島心裡那個背負着沉重秘密，穿海鷗灰色襯衫的單薄背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餘舟？
還是說，我們認識的都不是真正的餘舟？
小島倚靠在水池壁盯住浴簾怔怔出神，她家浴室玻璃隻挂了一層百葉簾，簡單素雅，可一點兒也不好看，她想：要是媽媽活着或許我們家的浴簾也能換上雪白的蕾絲邊。
她又想，我是不是個拖油瓶，連累爸爸這麼多年？如果沒有我，也許爸爸早就答應雲姨了......
她還想，爸爸為什麼騙我媽媽是孤兒？我媽跟方念到底有什麼關系？
哎，許清晨你家怎麼這麼熱？大北方的暖氣是不是拐了彎單獨通到了你們家？能不能把溫度調低一點！
“許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