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時一聲高過一聲:
“七姑娘來了!老二,公子呢?”
“公子還沒回來呢,我們這就去請——你們幾個不長眼睛的!還不快把鐘家女郎請進去!”
聽見這扯着喉嚨的賣力叫聲,一切不言而喻。
鐘如曜沉默了:“……他們這是幹嘛呢?”
衛绮懷道:“通風報信吧。”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是她很想笑。
瞧瞧這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
她們還沒說來意,這幾個就忙着把她倆打成來捉奸的了。
聽見來的這位是據說将來要娶自家公子的那位鐘家姑娘,其餘趕來的小厮也不敢動手了,卻仍舊一股腦兒地圍上來,前仆後繼地把她們請到堂屋内,端水的端水,倒茶的倒茶,熱情至極,賓至如歸,甚至還沒忘了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在他們把上至鐘家主君,下至鐘如曜第十六個表妹等一家老小全部熱切地問候了一遍之後,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來些“少爺前些日子給您買的小玩意兒”替她解悶兒。
也經常用這招對付崔晏的衛绮懷忽然感覺自己平白無故中了一箭。
鐘如曜看着他們,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靜。
她隻是忽然回想起來:
以往可曾有過這樣的情況?
——梁鸾和他手底下的人忽然變得殷勤倍至,是不是也同眼下一樣,是由于他的心虛?
在他們的無數次殷勤中,有幾次是如此借着别事在為他開脫?
好像……太多了。
“都閉嘴。”她掃了一圈七嘴八舌的侍衛,叱道:“沒回來?他這時候倒知道跑了?帶我去見他。”
又有一個細細的聲音說:“公子正、正在更衣……”
這話更是讓鐘如曜氣不打一處來,她道:“哦,跟一位姑娘一起更衣啊,女男大防,你家公子也視若無物,真是好家教。”
這句可真沒法回答了。
即便不是在“更衣”,把自家公子養姑娘這茬兒說出去,難道不是更不知羞恥麼。
“他已經承認過這事了。”鐘如曜道,“帶我去見他和那姑娘。”
小厮們都知道事不過三的道理,眼見着這位小姐的耐性逐漸耗盡,語氣又是前所未有的強硬而不容置喙,終于一個一個地啞了聲。
“如曜,别為難他們。”一個人影忽而邁進門檻,身形單薄,語氣斯文和緩,“你若是心裡有氣,就沖我來。”
鐘如曜被他這姿态氣得人都要笑了:“裝什麼大義凜然呢?我自然是沖你來的。”
梁鸾微微歎了一口氣,态度依然溫和得體:“我們那日不是說好了麼,解除婚約……為何你今日又不肯罷休了?”
鐘如曜說:“那位姑娘呢。”
梁鸾依舊道:“食言而肥,并非君子所為。”
衛绮懷輕輕叩了叩手邊的茶桌,友情提示道:“梁公子,恕我直言,好像是你違背婚約豢養外室在先吧。”
“……衛大小姐竟也來了。”
她氣息藏得太好,又被小厮團團圍住,梁鸾這才從人影裡瞥見她,從容神色頓時生出幾分局促,卻又很快鎮定下來,“如曜,這種小事何必勞衛大小姐駕到,你我二人之間,難道不能說清嗎。”
衛绮懷悠悠道:“我來,自然是因為我樂意啊。”
梁鸾被噎得失語半晌,注視着她,平靜開口:“方才衛大小姐指責我為何違背婚約,我要說的卻是——婚契不過一紙死物,人卻是活的,情難自禁,哪能被婚約所縛。衛大小姐,并非人人都能像您那般幸運如意,能與崔家長公子兩廂情願締結良緣的。”
若是旁人難免要感歎一句他的深情可貴,但衛绮懷聽見崔晏,隻覺得自己心頭又中了一箭。
兩廂情願……啧。
“少東拉西扯了!”鐘如曜冷冷地睨着他,“梁鸾,别裝聾作啞,聽清楚,我問的是,你養的那位姑娘呢?”
梁鸾皺了皺眉頭:“你我之事,不必牽扯上她。”
鐘如曜道:“讓她出來見我。”
對于這樣不容分說的命令,梁鸾急道:“如曜!”
鐘如曜:“你不讓她見我,我就去找她。”
她一轉身就要往庭院去,梁鸾沒想到她竟然态度如此強硬,簡直是毫不留情,連忙一把拉住她——
就在這時,一隻茶碗向他擡起的手臂疾速飛來,他自小體弱,險些沒躲過去,那瓷碗掠着他衣袖,重重地砸在牆上,茶水四濺,崩得他滿身狼狽。
這是個警告。
他臉色驟然陰沉間,身後衛绮懷的聲音也落了地:“梁公子,雖然我平常不與衡北的男人動手,但還是要多嘴勸你一句,你與我表妹的婚約将斷,女男授受不親,就不要拉拉扯扯的了。你可是個男子,若是今後名聲壞了,可就不妙了,是不是?”
隻這一句話的分神,他慢了腳步,再一回顧,鐘如曜已經頭也不回地進去了,沒有侍衛再敢攔她。
他何曾這樣丢過面子。
“唉。”梁鸾徐徐喘勻了一口氣,似乎是平複了心情,苦口婆心道,“衛大小姐,如曜她也不小了,您何必由着她胡鬧……”
衛绮懷手中轉着一個茶碗,聞言忍不住擡眼觑他。
是她的錯覺嗎?
她分明是來砸場子的,這厮為什麼還有閑心教育她?
就這兩句話的功夫,十幾步之外的鐘如曜忽然急急叫道:“你——你抱我做什麼?快快起來!”
梁鸾面色一白,不再看對面的衛绮懷,也顧不上什麼失不失禮了,趕忙轉身往那處奔去。
衛绮懷耳力甚好,聽見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娉兒?!你怎麼出來了?我不是叫你乖乖藏好,一切有我來嗎?”
鐘如曜冷笑道:“一切有你?有你,她還能被我發現?”
梁鸾又道:“她身子弱。如曜,快放開她。”
他似乎接過了羅娉,悉心關切:“娉兒,我來了,沒事罷?她撞你撞得疼不疼?”
羅娉怯怯道:“是妾身先沖撞這位姑娘的……”
衛绮懷記得那就是她先前見過的那位姑娘,便探出自己的神識,“望”見三人對峙。
那邊的場面忽然安靜下來。
她傳音給鐘如曜:“如曜,你們怎麼了?需要我去看看嗎?”
鐘如曜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她為這一刻準備了很久,等到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反而又不覺得這事情有那麼重要了:“不用了,表姐,此事我自能解決。”
小姑娘這時倒不怯場了?
衛绮懷笑了笑。
梁鸾無可奈何的聲音響起:“如曜,你我何必如此……好聚好散,不行嗎?”
鐘如曜問:“這位姑娘是你什麼人?”
“……如曜,”梁鸾說,“你既已經親眼目睹,又何必多問呢。”
衛绮懷琢磨着,新仇舊怨一疊加,她表妹多半是要和這位梁公子算算總賬了,卻聽鐘如曜幹脆利落道:“把她給我。”
她說完這話又一愣,自嘲道:“見鬼。我問你作甚。”
她轉向羅娉:“如你所見,我來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梁鸾臉色一白:“如曜!你我兩人的事,莫要牽連無辜!你若是有氣,沖我一人來就好!”
羅娉卻道:“奴家、奴家曾是風塵中人,賣身契還在……”
鐘如曜聞言色變,轉向梁鸾,勃然大怒:“北洲取締青樓妓館已有六百餘年,她怎地還能被賣入風塵?你又如何還能豢養私妓?
況且這還是在衡北!在我鐘家的眼皮子底下!梁鸾,你膽子不小啊!”
一陣寂靜過後,梁鸾低聲說:“……我是從暗娼裡贖來她的。”
鐘如曜:“暗娼?”
也許是她的疑問給了梁鸾轉圜的空間,因為她說完這句話,梁鸾臉上的心虛神色漸漸褪去,仿佛忽然間又有了底氣:“前年大旱,顆粒無收,生民流離,娉兒是不得已賣身為奴的。如曜,你自小衣食無憂,自然是不懂尋常百姓的不得已之處。”
“不得已?她賣身有她的不得已之處,可你卻是個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難道你買她,就有何不得已之處嗎?”
梁鸾啞然。
鐘如曜看着他,神情依然陰晴不定,半晌,終于又轉向羅娉:“對不住,你身價多少?”
羅娉低頭:“一百五十兩。”
鐘如曜丢出一顆珍珠給梁鸾:“抵了。”
她說:“回頭記得把那暗娼所在之處、還有人牙子的據點,都上報給鐘家。”
這般目中無人的語氣,終于激得梁鸾忍不住出聲質問:“如曜,你何時如此刁蠻頑固、不講道理了?!強買強賣也能如此理直氣壯——”
“……”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驚得鐘如曜回頭看他,似乎不知道該從何罵起:“啊,你竟也有臉說這個。你留着個賣身契要挾她,而不是放她自由,難道就不是強買強賣了?說起這個,我倒是很想問一問,北洲和西陸早已将這種奴籍作廢了吧。那她這奴籍究竟是哪裡發的,東陸?還是南洲?東陸的這種生意也極少了吧,這種奴籍多半還有别的制約作保——是毒藥,還是她們的家人?”
她越說越怒:“究竟是誰那麼大的膽子敢跑到衡北做這種勾當?”
此路不通,梁鸾轉向羅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娉兒!莫要跟她走!如曜與我青梅竹馬,絕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羅娉轉眼看他。
“娉兒,我不知她先前是不是與你見過面,也不知她究竟是跟你允諾了什麼。可你心思淺,太容易輕信旁人,我是知道的。你若是非要離開我尋個去處,也不該向鐘家尋。”
梁鸾聲音低啞,近乎苦苦哀求,似乎有所退步,卻依然執着:“你素日裡不願聽我的話也就算了,可縱然你再怎麼怨我怪我,我這些日子待你一番真心,難道你也要全然抛卻才好?你不肯相信與你朝夕相對之人,卻要輕信初識不過片刻的旁人?”
“何況,這天底下還有誰能如我一般為你着想?”
言辭懇切,字字泣血,誰人聽了不說一句好一位癡情男兒。
“‘一番真心’?”羅娉輕聲反問,語氣模糊。
梁鸾姿态更低,更為殷切:“我原與你約定過,下個月就讓你進門,待我分家之後,就要你做我府上的當家主母。娉兒,你我永遠長相厮守,白頭偕老,這不好嗎?還是說你依然不肯信我——娉兒,你且信我!你我相識許久,難道你還看不清我的為人嗎?我絕非戲言!”
羅娉閉了閉眼,不再開口。
鐘如曜攥緊了羅娉的手:“跟我走。”
梁鸾瞪着她,目光裡似有惡毒而冰冷的火光在燃燒:“到别人府上拿人,如曜,鐘府的家教何曾如此蠻橫粗俗了?”
“你非要同我說這些大道理?好,奉陪到底。”鐘如曜笑了一聲,清清嗓子,“試問梁公子,背棄婚約的是誰?豢養外室的是誰?把這位姑娘鎖在府裡不見外人的又是誰?你寡廉鮮恥在先,也有臉說我的家教?說起來我倒是很同情你,一番真心付諸東流水啊。
可你的真心,又算得上什麼呢?”
她語氣從容,神色卻幾乎冷若冰霜,梁鸾被這冷鋒一樣的言語刺得心痛片刻,看見她這樣氣定神閑的姿态,才終于意識到自己失态太久,竭力平靜下來,做出了最後的掙紮。
“如曜,你不能帶走她。”他口氣堅定,似乎已經穩操勝券,“她,她已經懷了我的孩子。”
不遠處的衛绮懷聽得頭痛欲裂:
好、好狗血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