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錦滿意了，鐘霄撇嘴：“數你油嘴滑舌。”

一碟剝好的榛子仁兒被推到衛绮懷面前。

衛绮懷忙道：“阿娘，我自己來就好，您不用親自動手——”

雖然隻是蓄靈力在掌輕輕一撚就能完成的輕松活計。但天底下的母親似乎總是很喜歡親手為兒女做些什麼，哪怕無關緊要。

鐘霄哼道：“你小時候遇上這個就扯着我要我親手給你剝皮去殼的時候，也沒見你說這些。”

“……”那是因為我小時候根本無法适應這種用徒手捏核桃的世界觀好嗎？

好吧。天底下的母親還都很喜歡翻舊賬。

衛錦起哄：“阿姐也有這樣的時候呀。”

衛绮懷忍不住狡辯：“我現在已經年紀不小了！”

“到底吃不吃？”鐘霄才不慣着她，作勢就要收回去，“愛吃不吃。不吃就算了。”

衛绮懷急忙把那碟子往回扒拉，塞了一嘴的榛子仁，幸福又痛苦地含糊道：“要吃要吃！娘給剝的，哪能不吃。”

她娘看她兩眼，忍不住責備道：“多大都是個孩子樣。”

嘿，孩子就孩子，孩子怎麼了？

當小孩子不好嗎？

衛绮懷莫名來了脾氣，冷不丁地認真發問：“阿娘，倘若我不是我，您還會把我當孩子看嗎？”

話說完她才發現，自己這話說得其實很沒道理。

“……”

沉默片刻後，鐘霄沒好氣地數落她：“又異想天開什麼呢。你不是你，還能是誰。”

“就是呀。”衛錦也覺得這話莫名其妙，道，“姐姐就是姐姐，就算以後姐姐成了婚，當了别人的娘，那也還是娘的女兒，阿錦的姐姐。”

衛绮懷卻一時沒能回過神來，不死心地繼續追問：“阿娘，我是說，倘若我不是您的女兒，而是什麼别的人，您怎麼看我？”

——我不是你的孩子，你還會愛我嗎？

這個問題當然毫無意義，因為生而為某人的子女，是宿命，倘若宿命如果能夠被選擇的話，也就不會被稱之為宿命了。

但衛绮懷卻想起來那一日，她與燕春梧在一次次對系統漏洞的試探中寫下的那四個字：“真假千金。”

世人喜歡看矛盾沖突激烈的戲劇，尤其喜歡看前期鋪墊漫長，厚積而薄發的戲劇。

可她不喜歡。

厚積薄發的矛盾……如果人的一生都是為了某場戲劇做鋪墊的話，那她這幾十年來獲得的愛、以及她為之感激不盡的命運，究竟算是個什麼東西？

她所慶幸擁有過的一切，難道到頭來都成為砍向她的回旋镖嗎？

那四個字是謎面，也是謎底。

她本來不在乎謎面謎底，可就在此刻，她握着謎底，心知肚明地向母親索求一個并無意義的解答。

一把劍高懸于頭頂，亮起鋒芒，衛绮懷屏氣凝神，等待審判。

鐘霄緩緩擡起眼睫，神色認真地端詳着她。

衛绮懷與她對視，心神飄忽，忽然瞥見她頸間挂着一隻玲珑小巧的玉鶴，使她想起來母親的名字。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真好，她母親原是縱情于雲霄之間的鶴呢。

心猿意馬之際，她的耳畔傳來鐘霄的聲音：“娘還能怎麼看你？你這輩子，也隻能是娘的女兒了。”

最緻命的那個疑問，此刻就梗在衛绮懷喉嚨間——

倘若不是呢？

卻聽她娘接着歎道：“你若是願意投胎投到别人家去，那也是下輩子的事兒，為娘管不着。但這輩子在娘的眼皮子底下做人，衛绮懷，你還是得給我小心着點兒。”

衛绮懷：“……”

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帶威脅人的。

頭頂的劍高懸待斬，卻緩和了聲勢，衛绮懷心知自己用這種方式已經再不可能得到她害怕的結果，還是依然問：“倘若不是呢？”

母親望着她，思忖片刻，幽幽道：“哎……倘若不是，應當比現如今的你要令我更省心些。”

好吧，又是玩笑。

到底還是沒有答案。

在謎底揭開之前，她還有時間在這樣的甯靜裡苟且偷安。

無意義的追問和質疑終究化作了一時間耍小孩子脾氣的鬧劇，衛绮懷在此刻獲得短暫的喘息。

她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她在心裡說。

可是衛錦卻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娘！如果連阿姐都不算讓您省心的，您還想要個什麼樣的啊？”

鐘霄撇嘴，故意道：“誰讓她苦心孤詣這麼多年，還沒拿下崔家那小子——”

“阿娘！”衛绮懷萬萬沒想到這也能被她娘拿來說道，登時窘迫得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苦着臉控訴道：“您說不過我就提他，是不是忒沒有武德了。”

戀愛腦，真是她一輩子都摘不下來的豐碑啊！

“好了好了。”鐘霄不取笑她了，道，“你爹前些日子說把你們這婚事說成了，他不會還沒告訴你罷？”

衛绮懷心裡更苦了。

她敲開系統，正要磨一磨系統，問問這婚事究竟何時才會被人橫插一腳，卻見系統面闆上挂着她的支線任務。

拯救戀愛腦的支線任務……尚未完成？

不可能吧？

這事要是還能留有舊情，她都要懷疑小表妹是個實力高深的演技派了。

正巧這時衛錦一聲歡呼，松開了她的頭發，看樣子是收拾出了個不錯的發型。衛绮懷攬鏡一照，發現妹妹還在她耳後精心編了一條細細的辮子，大約與衛錦自己耳後的那條是姐妹同款。

衛錦探過身來，正準備好好問問她娘這個婚事的詳細安排，誰知熱鬧還沒湊上，就見自家姐姐倏然起身：“娘，阿錦，我出去一下。”

“這麼晚了，做什麼去？”衛錦冷哼一聲，臉上神色說變就變，十分不滿，“不會我們才說起崔長公子，姐姐你就想他想得待不住了吧？這可不行，還沒合籍就這樣，日後可還了得——”

衛绮懷低頭，熟門熟路地與她貼了貼臉頰，及時止住了她的抱怨，笑道：“不是，是去見個姑娘，去去就回。”

鐘霄望了眼窗外，遞過來一把傘：“下雪了，快去快回。”

衛绮懷舉着傘走在路上，跟系統拉扯：

“你的意思是即使我表妹不戀愛腦了，但我依然要完成任務？”

“她既然都已經放棄梁鸾了，還有什麼好完成的？”

“該不會要拯救的是那位羅姑娘？可她也不像戀愛腦啊。”

“到底還缺了什麼，系統？”

系統說：【任務完成度80%，真相尚未大白，請宿主繼續探索。】

原來你們還講任務完成度的？以前也沒見有這麼講究啊。

真相？

“這裡還有什麼真相？”

系統惜字如金：【梁鸾。】

衛绮懷無語了：“多謝提示，但你該不會想要讓我在這時去體恤他的一片癡心吧？我連心疼我自己都還來不及呢。”

然而系統言盡于此，衛绮懷暗罵一聲，隻好去找羅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