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識到不能再逃避，誠懇承認道：“我不知道你喜歡點什麼，隻能随便買了點，不好意思啊。”

方圓搖搖頭，難得地有些局促起來，嘴唇張開半天，最後說了句：“謝謝。”

顧菇菇總算松了口氣，她就知道對于拿不準喜好的人，送些實用的準沒錯。

方圓看她笑眯眯的，忍不住問她：“怎麼會送我禮物？”

顧菇菇不經思考脫口而出，還帶點兒疑惑：“你是我同桌啊。”

方圓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思索一會兒，禮尚往來般的也在包裡摸索一番，翻找出幾顆糖遞給顧菇菇。今天天氣熱，糖已經有些化了，外面的糖紙摸上去都有點黏膩，但她沒嫌棄，利索地拆開一顆放入口中，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方圓不自覺地微笑了。

下周要開家長會，顧菇菇一回家就聽見父母和外婆在讨論誰去開家長會。

“你周五不是有課嗎？怎麼趕得回來？還是我去吧。”許女士率先發難。

“我早就換好課了——你不是說這段時間想休息嗎？”顧先生沉穩反擊。

“我都多久沒見菇菇了，菇菇的家長會得讓我去開。”外婆也不甘示弱。

顧菇菇愣了會兒，弱弱舉手道：“我是第45名……”

許女士不悅瞥她一眼，像是埋怨她打斷她的思路：“早看到了，我覺得挺好。“說罷口風一轉：”顧藻顧大教授——你要是嫌棄菇菇考得差丢你面子也可以不去。”

顧先生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不舍得說她信口開河，又急切地向顧菇菇“表忠心”：“我根本沒有，我從來沒這麼想過。菇菇就是考班裡倒數第一，年級倒數第一我都不會嫌棄菇菇的。”

“你們小兩口誰去都一樣，老伴兒走了，我就剩下一個人，難得我的親親外孫女回來了，我去開一次家長會你們還要和我搶……”外婆顫着聲兒說。

于是外婆赢下了給菇菇開家長會的名額，但他們也達成一緻，下次一定是小兩口之一。

這樣生龍活虎的争搶讓顧菇菇有些受寵若驚，可她又覺得，這才是生活啊。她眉眼溫柔，靜靜注視着自己的家人。

開家長會之前要先開年級大會。年級大會對顧菇菇而言又是一樣新鮮事物，她很興奮。

林遙月殘忍地戳破她的好奇心：“年級大會最無聊了。”

“啊，為什麼？”

“因為頒獎很無聊，挑刺很無聊，發言很無聊。”她歎了口氣。

顧菇菇有些失落：“好吧。”

接下來的流程果然和林遙月說得一樣，頒獎、挑刺、發言。

頒獎的時候，白羽葉旅方圓林遙月都上去了，顧菇菇一個人在座位上與有榮焉地給他們鼓掌。

挑刺的時候，顧菇菇和林遙月一起一條條地把刺挑回去，葉旅和白羽在旁邊幫腔，方圓埋頭背書。

發言的時候……顧菇菇才知道這個環節其實是學生發言。而這次發言的人是方言。

幾人興緻缺缺地拍了幾下手，顧菇菇違心地認真鼓掌。

方圓一點都不怯場，她的發言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我們都是小鎮人，我們活到17歲，大部分人唯一熟練的技能是做題，但這幾乎是我們手中最有分量的籌碼。可城市裡的人不一樣，他們生來就有人為他們奉上需要的一切，他們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生活，他們擁有的比我們多的多。”

“我做夢都想走出這裡，離開這裡。我不想再為一支筆芯發愁，不想再坐幾小時的車來上學，不想受人擺布結婚生子，不想接受鄉村女孩的命運。我披星戴月、廢寝忘食，不過為了走出去、去更好的地方。分數就是一張門票，分數決定了我們最終去哪裡。”

“出身如此，誰也無法改變。想要改變原本的命運，就隻有去争、隻能去搶。告訴自己與世無争才最好的，考砸後找借口安慰自己的，等着機遇落在頭上的，殊不知早已在等待中錯失機會和籌碼。我們沒有用來試錯的成本，失敗落在我們身上就是被敲響的喪鐘，問斬時的令箭。”

“所以我們隻能拼命把失敗的概率降低到0。在這個社會上，不講道理，不問原因，隻看輸赢，隻論成敗，所以我們也不需要理由和借口。我們應該坦然面對自己的欲望，我們可以大聲說出喜歡的東西而不再擔心買不起丢人，我們可以努力去争取想要的東西而不再騙自己不在乎那些虛榮，我們可以帶着驕傲去領屬于自己的獎項大聲告訴别人這就是我們應得的，我們想要它很久了。”

“我們擁有的本就稀少，更遑論失去。所以就算是被不甘和欲望驅使，我們也可以奮不顧身地投身鬥獸場，以自己做賭，堂堂正正地撕開一條血路，踩過一地荊棘，讓榮耀為我們俯首。”

“我的發言到此結束，謝謝大家。”方圓從容鞠躬、下台。

顧菇菇能理解方圓，也明白方圓的身不由己，可……平心而論，城市裡的人就一定自由灑脫嗎？

就算是她是富貴人家出身，也不過隻能待在華麗空洞的房子裡，百無聊賴地等待死神的光臨。

相比起城市，她确實更喜歡這座小鎮。不知是否是人的緣故，但總之，她不喜歡鋼筋水泥組成的吃人野獸，她更喜歡柔軟可親的小花小草。

可能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白羽垂下眼，城市真有那麼好嗎？

事實上，大城市也有大城市的規則，有時甚至顯得更冰冷、苛刻、不近人情，更讓人絕望。

母親孤身一人來到城市，以為是擺脫了泥潭，卻跌入了深水中掙紮沉溺，最後也不過回到這裡，被人笑話。

……葉旅眼神平靜，深處暗流湧動。

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世事總這樣難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