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菇菇和葉旅随便找了個長凳坐下，不遠處隻有幾個攝影師在調試相機。

冬夜的風尖嘯着在山頂盤旋，樹枝狂亂地揮舞着手臂，顧菇菇剛開始還會嘗試用手壓着被吹得找不到方向的頭發，後來發現不僅沒用，風還會順着袖口穿透軀殼，索性就随它們去了。

風在洶湧地流動，可這裡一切近乎靜止，一切都是冷的，無知覺的，思維凝滞，就連吐息也變得緩慢而沉重，存在感十足。

“其實，我不是葉旅。或者說，我不隻是葉旅。”就在這樣僵硬的空氣中，葉旅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口。

顧菇菇停止轉動的大腦齒輪重新開始咬合，她呆讷地，神奇般地沒頭沒腦地回道：“我隻認識一個葉旅。”

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這句話的意思，但她就是莫名這樣答了。

葉旅沉默了一瞬，輕笑了一下，帶走了一些将将壓下來的沉重：“葉旅，橫舟，飄，白瑜。都是我。”

顧菇菇剛運轉起來的大腦這下徹底死機了。

“我很抱歉。”

“最開始的時候，作為白瑜的我隻是因為很長一段時間的迷茫、猶豫和徘徊想要換個環境和心情，在離公司近的學校裡恰好選中了這裡。”

“即使已經抱着順其自然的想法來到這裡，遇見你之後，每一步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完全超出了我能控制的範圍。”

“好奇心與惺惺相惜推動我靠近你，也促使我僞造巧合重新認識你，看見了你的另一面。”

“從這一點來說，我其實并不後悔。但我的道歉是認真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騙了你。”

顧菇菇艱難地理解了這幾句話，輕輕地敲定對他的審判：“沒關系。”

她不太介意這個，隻是有些可惜，兩個好朋友變成了一個。她虧大了。

等等……白瑜……不會這麼巧就是她謊稱認識的那個白瑜本人吧？

“那個，你這個白瑜，是那個白瑜嗎？”顧菇菇都不知道最後自己是怎麼問出這句話的。

葉旅悶笑了一聲：“你不是認識我麼？”

“可，可能是重名吧。”顧菇菇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圓了，欲哭無淚地辯解道。

葉旅點到為止，再下去怕吓到她，便及時收手了：“嗯，那還挺巧的。”

“那你……”

“對，我是白羽同父異母的兄弟。從時間上來說，比他大一點，算他的哥哥吧。不過來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就在這裡。”葉旅平靜地叙述事實。

狗血竟在我身邊……傻子竟是我自己……

該說不愧是狗血校園文嗎？大少爺和私生子這樣都能湊在一塊兒？

一想到小說劇情，顧菇菇死機的大腦終于又能重新加載。

這樣一來，林遙月和那個神龍不見首尾的姜承是個什麼設定她都不敢想……

但是，三個主角都互相認識了，主線劇情是什麼呢？顧菇菇在回憶中一寸寸搜尋，最後發現真的就是普通的高中生生活，學習、聊天、偶爾出遊小聚，沒有一點能和“狗血”搭上邊的，如果不是因為有林遙月他們陪着，這樣的生活平靜得都能用“一潭死水”來形容。

“繭”，顧菇菇灰頭土臉地打撈出這個詞，這書該不會就是講四個主角怎麼成長破繭成蝶的吧？

可這不符合狗血校園文的一般情況吧？顧菇菇仔細想了下一般的狗血校園文都是什麼樣的，什麼霸道男主，小白花女主，大小姐惡毒女配，清冷男二，男主和男二随機互換，你愛我我不愛你，你不愛我了我又愛上你，嗯……不是都是這樣的嗎？

顧菇菇花了點時間消化完這句話帶來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才回到正常的談話節奏：“關于白瑜……你已經決定了嗎？”

葉旅意味不明地淺笑：“如果放棄做繼承人，我所擁有的大概隻剩下這一片天空了。”

顧菇菇溫柔彎了下眼睛，輕扯了下他的袖子，引他去看這片遼闊的星空，認真地對他說：“宇宙的邊界至今無法估量?——恭喜你，你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珍貴最無價最寬廣不可估量的東西。”

星星落入葉旅的眼眸，填滿了他内心的漏洞。

“不過，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生活在這樣扭曲的環境裡，到底是怎麼能在心裡把自己和他們分離開的呢？你又怎麼能意識到這些其實是不對的呢？”

葉旅眉目沉肅，卻語調溫和地告訴她：“因為聰明人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的。這當然不是衆人皆醉我獨醒，因為大家都明白真相是什麼。但我覺得這樣其實更可怕。”

“可你既然看得這麼清楚了，為什麼還會想要向他人尋求答案呢？你明明知道。”

“因為我也隻是一個普通人，菇菇。”葉旅歎息着說道，“就算知道什麼才是正确的，也并不是一定有勇氣去選擇正确的。有時候，人更容易堅持錯誤。而在這點上，你比我們都要有決心和勇氣。跟從自己的内心，聽起來簡單，但這個世界上能貫徹下去的人其實很少。”

顧菇菇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她的手向後撐在凳子上，垂眸擺動雙腿踢了踢地面：“我也會妥協的。”

葉旅搖搖頭：“妥協沒什麼，遵守小的規則，才能違反大的規則。但要在妥協中不迷失自我才是最不容易的。所以你很厲害，在你想要做的事情上，你一直都很堅定。”

“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其實一直很慶幸。我們的世界暫時還沒有變成1984，我們隻是扯着大旗掩耳盜鈴，但一直沒有修改真理。自由、權利、民主，我們至少還知道什麼才是正确的。”

“我也同樣慶幸，我的家人從不屑于羅織愛的謊言引誘我陷于其中，而是直接撕開血淋淋的真相讓我适應他們的規則和他們的正确。”

“在小的時候，我第一次從書裡看到‘愛’這樣的字眼。我就去問媽媽，愛是什麼？你們有在愛我嗎？”

“她回答我，愛是愚蠢的，不理智的，應該被抛棄的。愛沒有價值。就像爸爸總會對他的情人說愛，其實隻是拿這樣沒有價值的東西來換取新鮮感和低級的快感。?對他們來說，愛隻是好用的誘餌，是塗在地上緻人滑入陷阱的蜂蜜，可偏偏說多少次都有人信。”

“她從小就告訴我，要繼承公司，當完美的繼承人，這樣才能保障她優渥的生活，可是長大以後的我問她，那麼她的價值是什麼？”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覺得我很不可理喻地和我說，她愛我啊。?”

葉旅輕描淡寫地說起他的過去，說着“她愛我”的時候還淡淡笑了，話語中不帶什麼怨憎和難過，可正是這樣才更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