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餘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了。

“下次，繞過他們直接走就好。把手機給他們，更危險。”餘晖明明長着一張很會打架的臉，說出來的話卻這麼笨拙。所以他不怎麼說話的原因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和人說話吧？

顧菇菇點頭，但在自己能不能做到繞過搭話的人直接走上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問号。她覺得大抵是做不到的。

“菇菇！”林遙月遠遠喊了一聲，用力朝她揮手，“這裡！”

餘晖本來還想說的話看到他們便全部在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是淡淡道：“快去吧，這次是真的朋友了。”

林遙月三人已經走到這處街角的對面，她笑着小跑過去，用力地擁抱了林遙月。一番打鬧過去，四人挨挨擠擠着朝目的地走去。

顧菇菇跟着他們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慌忙回頭。

餘晖還站在那裡，靜靜看着他們。

他立在那裡，寒風吹不動他的衣擺，也吹不散他眉梢的冷冽，風也拿他沒辦法。他像一堵古老的城牆，像一座沉默的山，像山腳平坦的土地，像水流沖刷過千萬次的石頭，像壓彎樹枝的厚雪，像夜間翻湧的潮水，像一切厚的、軟的、鈍的、冷的、沉的東西。

“小心，别走散了。”白羽也回頭，拉住了她。

顧菇菇恍然回過神，餘晖已經消失在人海中，連那個小街角都一同不見了。

“怎麼了？”葉旅關切道。

顧菇菇搖搖頭，輕聲着不知道是對他們還是對自己說：“我們走吧。”

……這次出遊是在陰差陽錯中定下來的。葉旅想趁放寒假的時候把大家約出來聚聚，冬天室外太冷，林遙月就提議到市中心的綜合體裡逛逛，顧菇菇覺得新奇立刻就同意了，白羽想到市中心的人流量，還掙紮了一下。

“這種時候去逛街，人會不會太多？”

“沒事啊，人多熱鬧。”顧菇菇尚不知道“人太多”的威力，仍然天真而抱有期待。

白羽于是就沒有再掙紮。

幾層回環往複的樓層逛下來，顧菇菇的腿腳就發出抗議了。但她看林遙月挽着她的手興緻正高，便又默默把話咽了進去。

“你是不是累了？”逛至一家服裝店，等待店員打包的時候，林遙月察覺到顧菇菇好像興緻不高，想了想問她。

顧菇菇下意識回了句：“沒有啊。”反應過來，又有些沉默。

白羽皺了皺眉：“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休息一下？”

葉旅補充：“剛剛走過來看到有家咖啡館，可以去那邊坐着。”

“我看菇菇的吧，我都行。”

“嗯，我也都可以。”

……這是哪門子的都可以？白羽郁悶地想着，是休息可以和去咖啡館休息都可以？

于是林遙月直接拍闆，拉着顧菇菇的手就往咖啡館走。

顧菇菇等到林遙月白羽葉旅三人點完一圈後，根據他們的推薦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她喝不了太苦的。

等待咖啡的空隙，林遙月深吸了一口咖啡館内微苦的空氣，頗為鄭重地對顧菇菇說：“有一件事，我們都或多或少地和你提起過，但我們一直沒有仔細地把這件事說開過。我們今天就想借這個機會和你說清楚我們的想法。你……你别害怕，不是什麼大事，就和平常聊天一樣。”

顧菇菇有模糊的感受，她大概知道林遙月要說的是什麼事。

耳中咖啡館内細碎的言語像流水一般不息，間或夾雜着茶匙碰到杯壁的清脆敲擊聲、鍵盤聲，伴随清澀的氣味，指尖觸之所及，咖啡的暖意擴散開來，這樣的環境下，理應放松的心情卻無端忐忑起來。

“你的不适應，你對環境的陌生，你的小心翼翼，你的好奇與膽怯，我們都看到了。”葉旅溫柔着放緩了呼吸和語調，小心翼翼道，“我們也都可以理解你對親密關系的顧忌，理解你的不安與害怕。”

“因為我們也在害怕，害怕真實的想法和你不同惹你讨厭，害怕你疏遠我們，害怕失去你的信任。”白羽接上葉旅的話。

葉旅點點頭，“我們都不懂愛，菇菇。我們都在學着怎麼去愛，去愛自己，愛别人。我們是一樣的，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我們其實都不那麼明白友誼應該是怎麼樣的，所以我們渴望來自你的反饋。我們希望在我們做的不好的時候，你能指出我們的不對。”

林遙月把葉旅的話細細攤平，更簡單地說道：“當我們鼓起勇氣在你面前展現真實自我的時候，我們也希望你在面對我們的時候，能無所顧忌地說出你的真實想法和感受，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開心的時候你能開懷大笑，但難過的時候也能盡情哭泣。我們可以承受你的壞情緒，朋友是互相的，你當然也可以是脆弱的，需要幫助的，需要安慰的。我們渴望了解更多你，渴望更深地了解你。”

白羽不好意思地、略微難以說出口地又真誠迫切地對她說：“面對我們的時候，你可以更加任性一點。”

咽下一口卡布奇諾，甜絲絲暖融融的味道流經全身。顧菇菇靜靜聽着葉旅說：“保留、退後、躲避、隐藏都是你的權利。但我們隻是想讓你知道，展現、求助與索取不會磨損我們的友誼，也不會讓我們的距離變得更遠，更不會把我們從你身邊推開。”

“我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的身邊永遠有屬于你的空間。在我們身邊的時候，你可以躲避來自世界的擠壓，你可以保留屬于自己的全部。我們希望，在我們身邊的時候，你永遠不用去想自己是否是‘異于常人’的。我們是你的朋友，你永遠可以選擇相信我們，就這麼簡單。”

“而我們的目的也并非是為了改變你，這不是要求與告知，這隻是一直以來我們想對你說的話，隻是話而已，如果你不喜歡，就讓風吹走它們就好。”

“其實這大概是一個擁抱就能解決的事吧？說了這麼多……我們隻是忍不住把這樣的心情告訴你。想過寫一封信給你，又怕太鄭重惹你不安，還是選了就在這樣一個普通的下午，這樣一個普通的咖啡館，就這樣和你說說話。”

“你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嗎？你願意相信我們嗎？答案對我們來說其實不重要，我們也不需要你的表态。我們隻是希望……如果這樣能增加一點你的安全感……就很好了。”

顧菇菇低頭盯着杯子上方升騰的霧氣，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沉默在桌間堆積，正當葉旅打算打圓場結束的時候，顧菇菇停下了轉動茶匙的手，聲音輕到剛說出口就要如水汽般消失在空氣中，帶着濃重的啞意：“我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