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聞景和明白了緣由，側頭盯着辦公桌上葉片肥厚的多肉，開始了回想。

他那時合上眼皮，也以為這次要摔得特别疼了。

大概是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東方淵一時沒反應過來。聞景和下落時，也能瞧見他手臂橫伸着，維持着控制縛仙陣的手勢。

聞景和累得緩緩合上眼皮，卻還是把自己塞進分身裡，去見了魇，給她報個平安，順便商量這次夢境的事。

沒錯，這次的一切事情都發生在魇的夢境中。

所以，拿起武器反擊卻被祂的眷屬捅穿身體的每一個人，他們都不會流血，也不會死去，隻是閉上眼假死過去。

但是，這不妨礙将他們稱為勇士，比如拿大剪刀剪斷觸手的尼娜布朗小姐，比如拿着鐵鏟沖向觸手的小約翰和金發婦人，比如鎮定冷靜地鎮守窖門的麗莎夫人，比如丢掉紳士風度揮劍猛擊的格林先生……

隻要聞景和沒有見證他們的死亡，他們就會安然無恙，隻當這是一場噩夢。

最後，他和魇商量好了夢境的“收尾工作”，又約了下次再見面無論如何都要一起吃一頓火鍋，才戀戀不舍的離開了。

聞景和估摸着這會子空中飄着的自己應該已經粉身碎骨了，就沒打算回去，準備找個角落蹲着，等夢境坍塌後，他這精神體狀态自然會回到彼之間。

沒成想，剛找好一個角落，他正準備蹲下，就被拉回了另一個自己的精神體體内。

沒感覺到疼痛？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魇的拟真夢境無限接近于真實世界，在這裡人類任何生理上的感覺都是可以被感知的。

聞景和心裡還在奇怪，就感覺到額頭上有一股溫暖的靈力流進身體。

這感覺……好像是扶桑花神的祝福。

排除扶桑花神本人過來的可能性，聞景和恍然大悟，大緻推理出了現在的情況。

東方淵反應過來後施了法術，才讓他的這副精神體完整無損，不至于像從高處落地的玻璃杯一樣碎成渣渣。東方淵還特别好心地為他施了安魂符，所以他才被拉了回來。

現在，東方淵弄清楚了那枚熾紅花徽的使用方法，使用了扶桑花神的祝福，順便把熾紅花徽還回來。

接下來，是一陣夾雜人們歡呼“我們勝利了”的沉默。

聞景和嗅到了白繡球在破土而出，聽到了“墨魚”在破碎瓦解，卻怎麼也感受不到東方淵。

東方淵可能在沉思，也可能已經離開了，他在百無聊賴中暗思。

當聞景和以為就這麼結束了的時候，微涼的指尖隔着張紙抵在了他的眉心。

他聽見東方淵輕柔地低語：“謝謝你能來這裡斬斷根源。你說的對，人應該活在現在，而不是活在過去。“

東方淵的聲音逐漸變得渺遠了，好似舊日古神的呢喃。

聞景和意識到，東方淵在他眉心使用了傳送符，他們會相隔得越來越遠。

奇怪的是，盡管如此，聞景和卻也聽清了東方淵最後那一句“有緣再會，白色的死神”。

白色的死神，白色的死神，他跟着重複了兩遍，每個字都在唇齒間滾了兩遍。意識倏地驚醒了過來，不再混沌。

聞景和想起後面還要交報告、歸檔，還想起那通沒來得及接通的電話，得去東昭那兒報個平安，就一刻沒歇、馬不停蹄地分出精神體安置了熾紅花徽，換了衣服，趕往了臨淵閣。

于是，東昭才見到了打扮得人模人樣、毫發無損的聞景和。

“我是被人送回來的。”聞景和轉過臉來，正對上東昭眯着紫極雙瞳瞧他，冷不丁地被這氣勢吓一跳，差點免費參加幽都一日遊，“嚯喲——”

“啧啧啧，想什麼呐？這麼忘我，這麼專注。”東昭一眨眼，收起了紫極雙瞳，抓起杯子喝了口水，低聲調笑他。

聞景和拍了拍胸膛，給自己順氣，又連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緩過來，張嘴打哈哈：“想我上回怎麼邁了一隻腳進幽都的？又是被誰送回來的？”

“那是誰送你回來的？”東昭順着他的話問，問完，打了個哈欠。

聞景和攤開手，坐得端正，看着一副坦蕩模樣，“就那邊派過來的那個天師，他給我送回來的。”

一聲“哦”差點教東昭拐個山路十八彎出來。拐完了，東昭沉下眼，眉頭微蹙，沒再出聲了，像是拐山路十八彎累着了。

聞景和看着東昭神色愈發嚴肅，剛才的笑模樣一去不複返，威嚴氣勢倒是隐隐露頭，趁着這位還沒發作，趕忙說：“您還有事兒嗎？沒事兒的話，我就回去歇着了。”

“沒事兒了，你走吧。”東昭朝人擺擺手，擡擡下巴示意他可以走了，“這事兒我替你給雲斯說吧。”

聞景和點點頭，揮揮手，面露喜色，“好嘞，那你忙吧，我走了。”

話音落地，聞景和立即起身朝外走，才走出兩步，背後那位一句話把他定在原地。

“等、一、下。”

東昭抽出塞進盆栽一半的綠色包裝盒，擲給聞景和，見他穩穩接住，邊提筆埋頭邊虛空着點了一下他，“把我包裝盒幫忙捎出去。”

聞景和回了一聲“得令”，提着綠色包裝盒就朝外走。

臨淵閣的垃圾桶都在樓下和樓道拐角。

聞景和實在太累了，不想走樓梯，想着坐電梯下樓，扔到樓下對應垃圾桶裡就行。

反正隻要嫂子沒看見這盒子就行。

電梯門打開之前，聞景和是這麼想的。

電梯門打開之後，聞景和見到熟悉的面孔，當場換了個想法。

聞景和壓着嗓子，扯着笑，說了聲嘶啞的“嫂子好”。說完還怕來人不相信，聞景和又咳嗽了兩聲，真有幾分像是嗓子啞了。

來人捋了捋鬓邊的發絲，看看聞景和，低頭瞧了一眼他手裡護嗓片的綠色包裝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關切道：“小和，可得好好養嗓子啊。平常多喝點水，多讀書多看報，少吃零食多睡覺，别因為你東哥給你漲工資的事兒上火啊。”

聞景和點點頭，壓着嗓子，嘶啞地附和：“好好好，謝謝嫂子關心。”

來人點點頭，滿意地踩着方口皮鞋直奔東昭辦公室去了。

一看溫如玉這架勢，聞景和就知道她沒信自己随機應變扯的謊。

聞景和能怎麼辦，他隻能提着綠色包裝盒，走進電梯裡，心裡默默念叨一句。

祝東哥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