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又問一次？

分明是早就約定好的事，李釉青應當比誰都确定孟禾夕會說願意。

然而約定不曾改變，人心卻是變了。

把一個毫不知情的人拉進封印術裡，暫不提要付出什麼代價，最終李釉青一定能決定這個人的生死。

這本是無需考慮的事情。

但不久前，李釉青剛剛知曉了自己的任務。而不公平的是，對于現在的孟禾夕來說，李釉青依舊是值得信賴的人。

所以他為什麼要問人家願不願意呢？

究竟是想問人家願不願意去看雲遊木封印術，還是想問人家願不願意為了千年之後的世界去死？

雙方信息不對等，孟禾夕不可能回答出他想詢問的答案。

這當真是……

李釉青看孟禾夕點頭，便向着對方彎了彎嘴角。

……當真是，可笑。

笑容在李釉青臉上并不罕見，孟禾夕見過很多次。可眼中毫無笑意的笑臉，實屬少見。他并未來得及細讀那之中的情緒，隻是輕微一眨眼，周身景色突變，就連身體也變得輕盈。這種輕盈不隻是重量，還包括知覺，讓人不确定自己的手腳是否還在，好似整個人成了一團氣，被氣流帶着要向上飄。

猝不及防有不受控制的感覺。孟禾夕下意識想去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形，下一瞬之前牽着人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以這一瞬為起點，四肢百骸回歸原處，腳下觸及地面，他站在了雜生的低矮草叢中。

孟禾夕循着牽手的方向去看李釉青的眼睛，等待對方給自己解釋。可原先能視線相交的地方變成了臉頰，附近亂糟糟的頭發變得利落許多，不止如此……孟禾夕終于看清面前人，無論是變化的身形，還是未曾見過的漆黑裝束。

李釉青見孟禾夕看着自己不說話，笑着放開手，退遠幾步張開雙臂：“看！我之前穿的衣服，和這裡是不是不太一樣？店老闆給我挑的，他說他眼光很好，雖然我是不太懂這些啦……”

他展示完正面，又轉過去展示背面，事畢再轉回來，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大概率毫無感覺，小概率覺得奇怪。不過，以他好師兄的常見回話路數，應該不會說什麼打擊他的話。或許會說“還可以”，又或是“挺好的”。這些回答絕不是李釉青自己瞎編，而是在他上次因為不想花錢購入極為昂貴的門派工作服，自己動手補衣服并拉住所有見到的熟人詢問效果如何，在得到其他人接二連三的委婉勸告後路過的孟禾夕親口說的。

雖然那之後李釉青還是暫且放棄了自己補衣服的計劃，雖然那天孟禾夕路過得非常快可能根本沒仔細看，雖然一個不注重外表的人判斷的着裝“可以”絲毫不可靠。但就算隻是應付人的場面話，李釉青也挺開心。

“沒怎麼變。”孟禾夕道，“現在要年輕些，但是能看出來是一個人。”

“啊？欸、是嗎……”李釉青沒想到孟禾夕完全沒管衣服的事。然而說起“是一個人”，他不由想起過去的自己——那堪稱一個殺伐決斷。可曾經那些最讓人不得痛快的抉擇都沒擺在他面前，他理所當然能殺伐決斷。現下的情況，他哪還能有以前的樣子？

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在這不同的世情之下他倒底是變了，又或者，隻是原先不被需要不被提及的那部分性情，因為不再受約束而展現出來。

無論如何，現實面前，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李釉青用一聲淺短的笑掩蓋情緒波動，決定先履行自己的承諾。

他示意孟禾夕跟着他在草叢之間行走，向着邊緣樹林走去，随後解釋道：“這裡是雲遊木封印術之内。這個術法我家代代相傳，領悟靈力入道的那天，所有血脈相連的人都能在夢中見到這個地方，但之後就隻能感知無法進入，需要得到持有者的确認才能在此處意識交彙。我十五歲的時候接管了它，那之後便能把自己和其他人帶進來。”

“靈力、意識、軀體，隻要術法作用對象的境界沒高我太多，都可以自由選擇進入。單獨觸碰可以隻帶入接觸對象，否則将術法範圍内的人一并帶入。”李釉青指了指自己，“我們現在就是隻有‘意識’進來了，身體還在外面呢。我作為術法持有者可以稍微控制一下外面的軀體，你不行，所以我讓你坐着……沒事的别擔心，外面我扶着你呢，肯定不會摔的。”

孟禾夕道：“摔一下，也沒事。”

看起來很神奇的招式，實際運作方法很簡單。孟禾夕毫無障礙就理解了雲遊木這一存在，而李釉青陸陸續續又和他說了許多應用場景和方式。

“……再比如說，如果我想殺什麼人，就可以把他的意識單獨拖進來。隻要在雲遊木持續期間，操控外面的軀體把對方的軀體抹殺，出去以後對方就隻能消散滅亡。”

李釉青講到這裡，毫無征兆的沉默了。

孟禾夕原是漫不經心地跟着李釉青走在樹林裡。這裡如李釉青所說看不到邊界，他看着相似的樹木，聽着李釉青片刻不停的叨唠，走着走着有些晃神。反正也看不到盡頭，他本在想要不讓李釉青停下，對方卻突然噤聲。

方才在外面那般着急，進了封印術内，李釉青倒是閑散起來。連走路都緩緩邁步，帶着刻意拖延的情緒。

“不說了？”孟禾夕問。

“說完了。”李釉青停下腳步，回頭去看孟禾夕的臉，“有什麼想問的嗎？”

“你為什麼會離開故鄉來青山城？”

孟禾夕曾經想過李釉青是不是之前惹過什麼麻煩，所以改變樣貌背井離鄉的活着，而見過方知維後，他完全否定了這種可能。很明顯兩人是相熟的舊識，他們之間并無矛盾不快，彼此的存在也不是什麼需要保守的秘密。加上現在看見李釉青過去的樣子，除了比現在年紀大些并無什麼改變，也就是說，李釉青之前并沒有做過什麼需要隐姓埋名的事，他和與他過去相關的人甚至可以說是關系良好。

一個人離開本來生活着的地方，要麼是因為活下去艱難，要麼是因為在其他地方有什麼追求，而李釉青似乎兩方面的理由都沒有。

“不記得了，我忘記了一些過去的事……”李釉青移開目光，視線轉向看不到盡頭的樹林，“睜開眼睛就在山谷裡，不久就被師父帶去見你。之前第一次上青山劍宗的時候，稍微恢複了一點記憶，不過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但是，我到這個地方來，應該是為了殺你。”

還是說出口了。

李釉青緊繃着的神經突然就放松下來。他不想再說什麼謊瞞着孟禾夕，所以即使孟禾夕生氣也罷從此兩人決裂也罷，他都願意承擔後果。做好了應對一切怒火的準備，但回頭與人對視時，看到的是與往日無異的神情。孟禾夕看着他，面上沒有怒氣，連疑惑都沒有。

甚至都沒有退開距離，還站在他可以出手的範圍内。

李釉青不解：“你不擔心我動手嗎？”

孟禾夕道：“想動手，何必等到現在。”

“……”李釉青閉口不言。雲遊木封印術内無風無雨，也無昆蟲野獸，萬般寂靜之下，空氣如天上烏雲，沉悶陰郁似要将人壓折。

終是孟禾夕歎了口氣，問：“今日之前你未曾提過這事，方才見的那人和你說了什麼？”

李釉青搖頭：“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對付的那個死靈士嗎？那次你受了很重的傷，讓我先走以免被寒氣凍上。”

“記得，你完全沒聽我的話。”孟禾夕想來便覺得無可奈何，“我醒來的時候你離得很近，幸好沒事。”

“是啊，幸好沒事。要是當時真跑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李釉青道，“人在虛弱時候怎麼會釋放出比平日還強勁的靈力？流了那麼多血，受了那麼多傷，修士最後的靈力應當都去修複自己了才對，怎麼會用于制造寒氣呢？我以前也見過其他冰靈根的修士，沒有人會這樣……那個時候事情緊急，我顧此失彼，沒來得及去細究這是為什麼。”

的确是異常，無論是孟禾夕本人還是他們的師父王正缺，都曾察覺到這點不同，但無論怎麼試探，靈力脈絡并未出錯。王正缺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人各有異，大概孟禾夕的體質就是在死前把最後的靈力集中爆發，就像昙花一現，一瞬間耗盡所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