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歸吭哧一聲算作回應，看得出它也很冷，但仍然盡量步履穩定地朝着王庭西面聖山的方向前行。

既然每日鑿河取水的量已經固定，她在權衡完上遊和聖山離大皇子營帳的距離後，果斷選擇了聖山。

雖然突厥人似乎對在聖山取雪會招緻女神發怒這件事深信不疑，但這恰好對她有利——聖山周圍人迹罕至，沒什麼守衛，取雪更為方便，而且未經擾動，想必雪裡的雜質也會更少，等她把雪取來在盆中化開，再用沸水煮過消毒，比冰水用起來會更純淨些。

而且……

婉顔擡頭望向在藍天下被白雪勾勒輪廓的奇峭聖山，微微抿唇。經過這些天與突厥人的交談，她總覺得聖山透着一種難以名狀的詭異，就像是……它的背後還掩埋着不為人知也無人深究的秘密。

在這片終年不化的純白之下，到底有怎樣的故事呢……

聖山傳聞雖和他們沒有太大關系，但若能稍稍解惑，也算是不負此行。

這樣想着，她深吸一口氣，兩腿夾緊馬腹，往後拉過缰繩，加快了步伐。

北風不知何時變大許多，夾雜着雪粒，一陣呼嘯而過，隻見方才堆着淺淺積雪的松軟草地上踏出的馬蹄印，又逐漸消失殆盡，仿佛無人來過。

……

聖山不算太遠，她按照突厥侍女的回憶知曉大概路線，再加上始終可以看到山頂，所以一路還算順利，隻是到了王庭邊緣之後，風雪變得更大。

當歸踏入了被雪覆蓋的樹林，仿佛天地間隻剩白茫茫一片，就連樹枝上的雪簌簌落下的聲音，都會驚擾這方世界的安谧。

原來聖山山麓周遭有一小片雪原……他們不來取雪真是可惜。婉顔歎口氣，随後翻身下馬，從馬背上取下兩個木桶，又拿出鐵鏟來撬雪。這片雪地一看便沒什麼人來過，她一腳踩下去，雪團便頓時塌陷出一個小坑，松軟潔白，不染塵埃。

因拉着缰繩許久，她的手指已被悉數凍紅，手掌湧上癢意，她拼命搓搓手，又哈出熱氣試圖增點溫度，待到手稍微多了些知覺，這才繼續鏟雪。

等兩個大木桶裡均盛滿了白雪，婉顔也熱得出汗了，她甩了甩略有酸澀的胳膊，将木桶重新挂上了馬背，又倚靠當歸站在原地休息。看這天色尚且算早，應該能在天黑前趕回去。等她差不多恢複過來體力，這才攀上馬背，打算沿着剛才來時在樹枝上做過的标記原路返回。

剛走出沒幾步，婉顔發覺自己睫毛上粘了些雪粒，她揉揉眼睛，見手背上也有雪殘留的水漬，看樣子是不久前留下的……

她擡頭望天，果不其然，風雪變大了。

強壓下心底閃過的慌亂，她環視四周，試圖尋找自己在樹上做的标記，此時樹上忽然閃過一個小小身影，樹枝晃動，把堆在樹葉上的雪打散，如粉般落下，驚得婉顔的心突突地跳。

原來是小松鼠……辨認清躲在樹後的黑影後，她松了一口氣。

“嗷嗚——”

身後忽又傳來一聲被拖得很長的嗥叫，是肉食動物特有的洪亮而低沉的聲音，抖落了不少樹梢積雪，也吓得小松鼠連連在樹間跳躍，不一會兒便消失在白色之中。

“咕咚。”

婉顔本能地吞咽口水。當歸在她□□不安地噴着鼻息，馬尾左搖右晃，像是生怕什麼東西靠近。

積雪很厚，不容易聽到腳步聲，但這裡實在太過靜谧，靜得哪怕是腳掌肉墊前移，也能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強作鎮定緩緩回頭，隻見一雙黃玉色的瞳孔折射着幽光，緊緊盯着她的動作。那是一匹雖然瘦弱但體格仍大的雪狼，灰白交錯的皮毛上摻着雪粒，它微微弓着脊背，鮮紅的舌頭在風雪中宛如淌着熱乎的血液。

雪狼突然抖動全身，試圖把身上的雪給抖掉。就在那一刻，她猛地回頭，幾乎是使勁全力猛地一拍馬臀：

“當歸，快跑——”

……

宇文邕醒來時，隻覺喉嚨無比幹澀，嘴唇早已皲裂，他強撐着坐起，發現體力比傷勢剛複發時恢複了些許，背上傷口雖然還有些疼，但已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内了。

早在進王庭時他便覺得不對勁，但當時若表現出來太容易打草驚蛇，隻好默默忍着，沒想到進了東廬之後就直接暈倒了。

這毒……再不解，怕是他要命不久矣了。

“公子，您醒了？”

坐在堆滿木炭的鐵盆旁守着火焰的阿月本打起了盹，但睡眠很淺，一聽到宇文邕那邊傳來動靜便立刻回神站了起來。

“嗯。”宇文邕淡淡答道，“我睡了多久了？”

“公子幾日前便身體不适，這幾天一直昏睡着，中間偶有醒來，但也是惺忪狀态。老先生方才來過，給公子又帶來了些藥粉。”阿月如實回答，“現在公子臉上紅潤了些，看來婉顔姑娘的囑咐真是管用。”

“婉顔？”宇文邕微微蹙起劍眉，“她來過了嗎？”

“一個時辰前剛來過。姑娘十分擔心公子您的身體，走之前還吩咐奴婢們一定要照顧好您。”

“她人呢？”宇文邕追問，“她現在在哪裡？”

不知為何，雖然恢複了部分體力，但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她為您去聖山取雪了，這樣能讓您的傷口好得更快。”

“聖山？”他的聲音略微上揚了些許，“那裡不是不許旁人前去的嗎？”

“所以隻有姑娘一人去了……”阿月說着說着，像是察覺到什麼，聲音突然弱了下去，“說起來……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

“不好了！不好了！”宇文邕正準備啟唇，守在營帳外的突厥侍女忽然闖了進來，她神色慌張，頭發和衣服上均帶着雪水痕迹，“風雪突然變大了，我擔心婉顔姑娘她……”

“女神發怒了……女神發怒了……”她繼續驚慌失措地叫嚷，“婉顔姑娘今天一去，風雪就變大了，傳聞是真的，一定是雪山女神發怒了，萬一再來一場雪崩……我們當時為什麼沒有攔住她！”

宇文邕抿唇盯着阿月和突厥侍女，見她們眉間都染上愁容，他沉吟片刻，而後一字一句铿锵道：“給我備馬，我要去聖山找她。”

“可是公子你的身體……”

“她若是遇到危險一去不回，我終生不得安心。”宇文邕的聲音略帶急促，他眸光一閃，眉宇間的威嚴沉穩便震懾住了慌亂的侍女們，“你們能做的，就是在大皇子回來時以最快速度向他通報此事，其他的，無須你們操心。”

“公子……”

“我從來都不信鬼神。”宇文邕攏起外衣，目光如炬，“就算是山河發怒，我也勢必要讓她平安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