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顔被宮女先領去偏殿換上了略顯繁複的新衣裳，又被解開了腦後簡單挽着的發髻，别上假發，梳成飄逸婉巧的靈蛇髻。但腦袋上突然多了些份量，她一時略感重心不穩，不敢大幅度動作。
踏進乾安殿正殿後，她看見身着寬袖長袍的宇文邕正背對她負手而立，似乎在透過窗棂遠眺沉沉暮霭中的崇山峻嶺。他那玄色衣袖的邊緣用金線繡着祥雲紋和蟠龍紋，在竹節燈的火光中閃着細碎金粼，内斂而莊重。
察覺到婉顔的腳步聲後，他立刻轉過身來，笑得格外爽朗：
“你來了。”
還未等婉顔行禮，他又揮手屏退宮人，有些忍俊不禁：“朕說過，即使進了皇宮，你仍可以如往常一樣對待朕，無需被禮節所束。”
婉顔擡眸看了他一眼，對上他琥珀色瞳仁中的純淨剔透。她剛想開口說話，頭上忽然一晃，步搖垂墜的金葉子互相碰撞出清脆聲響，她又有些尴尬地望他。
“我還沒适應這個打扮……”
宇文邕見狀打量她，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她沒好氣斜他一眼，“我是沒這麼打扮過，但也不至于醜到讓你發笑吧？”
“朕覺得好看，好看極了。”宇文邕故意換上誇張的語氣，但眉眼間盡是溫柔笑意，“朕見過在客棧穿着樸素的你，也見過逃亡時衣衫淩亂的你，如今見的是穿着我大周華服的你，無論哪一個你，朕都從來沒有覺得醜過，朕……一直覺得你很好看。”
此話剛罷，宇文邕意識到自己似乎唐突地把心裡話全說了出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麼向婉顔解釋，隻能将目光移開，躲閃的眼神略有慌張。但也僅僅在片刻之後，他好似堅定了内心的想法，定定地凝視婉顔，如同要尋求一個确鑿的答案。
時至今日，他也不想再隐瞞自己的心意了。
雖然是從未有過的感覺，但他确實……意識到自己有多在意她。進宮之後，她并沒有多開心，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在見到太後和衆後妃時，她表面雖然進退有度，但他能明顯感覺到她情緒很低落。
是想起了蘭夫人嗎？是介懷自己被迫要進入後宮嗎？是因為他之前有妃子而難以自處嗎？
宇文邕深深歎了一口氣。
本就是他請她留下的，他絕不能再讓她心裡有任何負擔，所以有些話……是時候要說出口了。
守在角落裡随時候命的宦官都看呆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面前是真實發生的事——他在皇上身邊伺候的時間也不短，從沒看過皇上有這般拘謹害羞的時候，如今怎麼……
看來宮裡不久要出喜事喽。
宦官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為自己看出端倪而得意洋洋。
……
雙方陷入到詭異的沉默中。遑論宇文邕方才有些無措，婉顔早已耳根通紅。向來巧舌如簧的她，此刻倒如同被靜音一般啞然。
敵不動，她不動……她在心裡默念，但卻無法忽視宇文邕那兩道灼熱的目光。
他真的也喜歡自己嗎？是哪種喜歡？又摻雜了多少利益成分……？
“婉顔，”宇文邕終究還是先開口了，他攬住婉顔的肩膀，目光堅定，“知道朕剛才與唐國公他們談了什麼嗎？”
“什麼？”
“此次朕在邊境遇險，幸虧李昞和楊堅他們費心與宇文護斡旋，才不緻混亂，所以，朕大大嘉獎了他們。”
楊堅……
聽到這個名字，剛進宮時能遇見知名曆史人物的欣喜被怅然失落沖淡。
宇文邕去世之後，宇文赟當了一兩年皇帝便撒手不幹，作為國丈的楊堅輕而易舉就把持朝政，大手一揮，把北周改為隋朝。
天地變了模樣。幾百年的混亂就此終止。
但屬于宇文邕他們的時代也一去不複返。
楊堅的權力，從這個時候開始便逐漸增大了吧。
“這是好事啊。”因為思慮到未來的事，婉顔有些心不在焉。
本來都是早就知道的事，但在看着眼前人時想起，很難做到完全平靜地去面對……
“朕還令唐國公收你做義妹，這樣你便是隴西李氏的千金了。”宇文邕抿唇微笑，“還記得那日你向我介紹自己的名字，告訴我你雖姓李，卻不是隴西李氏，如今朕索性就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李家小姐。”
他又拉過她的手，言辭懇切：“婉顔，朕知道你剛進宮，有很多事一時間還無法适應，所以朕想盡朕所能讓你在此安心，朕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内，給予你朕能給的一切。李昞妹妹的身份能拉近你與李氏世家，這樣就算朕一時無法保全你，至少宇文護也不敢輕易動你……朕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宇文邕……讓李昞認她為義妹……
她一下子突然和隴西李氏、獨孤家族還有随國公一脈都扯上了關系？
等等，李昞是李淵的父親……
那豈不是——她成了唐朝開國皇帝的姑姑？
有種打遊戲時突然成為系統欽定人民币玩家連升幾十級的如墜雲端的不真實感，然而顧不得震驚和激動，婉顔腦子裡最大的想法是他下了一手好棋。
宇文邕需要她協助，宇文邕也要拉攏既有能力也對他忠心的隴西貴族，讓她成為李昞的妹妹，就是額外給李氏送了個外戚身份，給她也多了一個大族當靠山，她、李氏還有宇文邕的命運，就此被更牢固地捆綁在一起。
他真的很聰明……
但抛開這些政治考量，要說她沒有一點感動，那是不可能的。
他說，想要她安心。
他知道她擔心後妃身份如浮萍般不可靠，所以他向她證明她有發展自己勢力的機會和條件。
經曆了這麼多事之後，她怎麼可能不喜歡宇文邕。
她不能再逃避了，她要正視自己的内心。要喜歡便坦坦蕩蕩地喜歡，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是他們并肩作戰、生死與共的見證。
“……謝謝你。”
這一次，婉顔終于沒有轉移話題，或者躲開他的觸碰，她大大方方地擡眸直視他，回握了他的手。
“我也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實現你的心願。”她一字一頓，“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希望你難過時不用逞強、不用掩飾，至少在我面前，活出最真實的自己。”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映着微微搖曳的火光，宇文邕眸中流轉波瀾。他一把将婉顔攏入懷中，在她耳畔低吟：
“看來朕還是很幸運的。”
“為何要這樣說……”
“因為即使是一千四百多年的漫長時光，都沒能阻止朕與你相遇。”
猝不及防靠在他胸膛上，婉顔臉頰滾燙，卻最終沒有推開他，而是任由他将自己包裹在一團真摯純粹的溫暖中。
看來已經無需多言了……他對她什麼心意，她對他什麼心意，似乎再明顯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