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勁竹一路追殺至狹隘得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徑。黑燈瞎摸一番，等他意識到自己鑽進熱淘俱樂部地道的填埋牆時，攝能管道偷襲了他。

它一口咬住他右腿，分出幾條觸手經由他的眼耳口鼻進入，企圖侵入神經系統。幸而裴勁竹習慣在身上罩幾層光粒屏障，觸手被電麻，斧頭佬蹦出來砍斷了它。

這一砍顯然沒砍死，它掉在地上後趁裴勁竹摸黑，火速逃跑。裴勁竹了解污染粒子，攝能管道偷襲不成，絕不會輕易放過他。眼下裴勁竹人在填埋牆縫隙間，活動空間極其有限，連轉個身都困難，他不得不提高警惕，身子直往右邊移，先找到出口再說。

黑峻峻的環境讓裴勁竹想起裕岸，他暗罵兩句，心想如果人不在地下管道，大可以意念爆了這裡，簡直易如反掌，但他得考慮檸檬社，不敢輕舉妄動。

他在滑膩的牆磚上摸來摸去，過會兒，發現牆根底下有異樣——他一腳踩下去後沒有踏實感。怎麼回事？裴勁竹一斧頭砍了下去；謝天謝地，斧頭佬就窩在他的右腿，讓他不至于蹲身去砍。

不砍不知道，一砍，牆體就跟豆腐似的一削就塌，他終于有了能轉身的空間。轟隆隆聲，幾條攝能觸手猛地出現，卻不是咬向裴勁竹，而是往前速縮。

裴勁竹感到奇怪，追着豁洞刨了兩下，指尖濕漉漉的。他停頓兩秒，撕下襯衫一角捂住口鼻，改用斧頭去刨。

才刨了兩下，髒水便帶出了些許不明污穢物噗噗吐出。

原來填埋牆裡都是垃圾，說不定連着什麼巨大的水管——雖說這設想不太現實，但在詭谲的廢土，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裴勁竹雖對滑坡道的位置分布了如指掌，卻不敢再深挖下去。隻見他鋪開意念場域，閉眼去覺知這裡的粒子場。

一串串無形的數據凝滞不動，随後凝聚起來，組合成影像，在他的三眼輪中呈現——

他看見比毫針還要細的黑點密麻地布在填埋牆各處，光粒子一旦靠近便會被噬食。無疑，這是污染粒子。裴勁竹睜眼，一拳搗進去，指節深深地嵌進黑點堆中，這些污染粒子挨他一記分散開來，撐着的牆體便轟然倒塌。裴勁竹就地滾出幾米，下一秒逃走的攝能管道滑着蛇步從牆磚裡飛了出來，再次纏住了他！它果然在暗中埋伏着。

它故技重施，扣實裴勁竹的臉，火速鑽入他的眼耳口鼻。

裴勁竹開電烤它，斧頭佬當然也沒閑着。霹靂聲中，攝能管道抽搐兩下，再次火速逃竄。緊接着，他注意到本該隻有一小撮的電流滋一聲鋪展到填埋牆外面去，炸起一片電光。

看方向是……裴勁竹心下一沉——

原來它并非隻有一段長，地道裡的滑坡道都是它的僞裝體！它比裴勁竹想象中的要長、要寬、要大。而剛才刨出來的髒水，是攝能管道體内的“血液”！

裴勁竹心道不好，給孩子們逃生用的滑坡道早出了問題，那他們都逃去了哪裡？他從大葫蘆身上拔出的攝能管道隻是其中一段，本以為隻要解決它就行，沒想到一拖就拖出個大的——這一段隻是攝能母體中分離出來的小小個體管！

污染粒子通過攝能管道進食，而滑坡道是僞裝過的攝能管道。此處必定藏着一個巨大的囊袋，找到它就能挖出污染粒子的其中一個卵鞘。

裴勁竹的第一念頭就是炸了這個地方。他不炸，就無法在這廣闊迂回的地道中找出卵鞘來。

但問題也來了——如果他開炸，整個地道都得祭天。他自打進了填埋牆，就無法聯系上尉遲朗，就如他覺知不出施耀遇險，他的磁場感知力再次被屏蔽；他不清楚外面的情況，也不知道檸檬社裡的孩子逃去了哪裡。炸了容易，萬一傷到人怎麼辦？

還有一點，如果整個地道一早被污染粒子占據，那在地道上方的熱淘俱樂部呢？——八成也一早被占據了。裴勁竹想起了守門的石敢當阿炎，出事時檸檬社的響鈴沒被打響，阿炎的雙目挨他一記斧頭砍，卻仍緊閉不開。當時他就隐約猜到社裡變天，卻想不到形勢如此嚴峻——污染粒子在暗處不知道蟄伏了多久。它是什麼時候混進的檸檬社？又是透過哪個内鬼？！

思緒雜亂，裴勁竹不敢貿然行事。他在原地站了将近一分鐘，還沒思考出對策來，突然一道突兀的嘶聲響起。

仔細一聽，這嘶聲中夾着咕噜聲、哈嘶聲和長長的滋聲。

這持續了好幾秒時間，而最後落定的是噗呲聲，對方似乎關掉了什麼機器。因為噗呲聲過後，周遭又恢複了地道特有的喁喁聲。

檸檬社怕孩子們多手碰到什麼機器惹出事來，沒在這幽閉的地道中放顯眼的設備。但隐秘的那些，沒誰比裴勁竹清楚具體位置。因此，這裡絕無可能出現這些聲音。除非……先下手為強，裴勁竹當機立斷鋪開意念場域，接駁聲音來源處，發出念頭——爆！

爆破聲炸起，牆體轟然連倒，裴勁竹從填埋牆裡鑽出來，攝能管道的體/液一洩而出。隻一瞬，裴勁竹整個人就泡進了髒水中。他下意識屏住呼吸，雙手作擺槳，在水中劃動起來，警惕攝能管道偷襲。

可很快，他意識到自己沒被淹住——他張開嘴後沒有氣泡滾上來，沒有窒息感，四肢也沒有傳來被水淹沒的感覺。總之，感官上沒有任何異常反應，他仍能呼吸。

裴勁竹瞪大眼睛，沒看見爆炸處跑出什麼重要人物來，倒是讓他看見髒水裡飄着一連串綠色的數據。

這些數據似解體的拼圖，東一塊西一塊的撞在地道中。因為他距離滑坡道不過一百米，還清楚地看見一些數據塊碰到滑坡道後融了進去，像合為一體。

事實上，它們的确合為了一體。裴勁竹眼睜睜地看着那條U型滑坡道膨脹為比剛才還要大兩倍體積的巨型道，而後縮回僞裝貌。

若是換作其他人，恐怕早就傻眼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可裴勁竹見識廣博，閱曆豐富，這事與他在任期間見識過的風浪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他朗爽一笑，由數據塊組成的髒水、腳履實地、身體毫無溺水感……難怪他用懸浮操控通訊台聯系尉遲朗卻沒半點動靜，難怪他的磁場感知力能被屏蔽，難怪攝能管道可以僞裝成滑坡道，難怪他爆了這裡，對方卻沒任何動靜——

因為他人就在一片全息數據海裡。

而剛才他那一爆，隻是炸掉了全息數據海的其中一串虛拟數據。若非如此，斷不能意識到自己身處哪裡。

全息數據海，全稱“全息穰圖數據體驗海”，是寰宇聯邦明令禁止推廣使用的腦機接口式活動；其在舊世界大災來臨前已存在将近三十年，創始人是廢土臭名昭著的大盜埃爾傑萊。

為證實這個猜想，裴勁竹大膽向各個方位邁出步子。結果是如履平地，沒有一點溺水感。

果然。

在虛拟山的一處露天廣場中，埃爾傑萊席地而坐，宣稱這項虛拟技術能解決人類的煩惱與痛苦，人們無需出一分錢，隻需向全息數據庫交付出神經系統，就能在全息數據海占據一席之地。

其時埃爾傑萊激昂演講道：“請相信我們的全息穰圖技術，這絕不是黃粱一夢，加入我們的隊伍，以此滋養自己的精神！做自己人生的主人！

“莊周夢蝶是聞名全世界的哲學精義，但它能不能在現實中成立呢？——我即是蝴蝶，又是莊周。這是多麼美妙的一場體驗。現在，我們EXIT團隊的全息穰圖體驗數據海做到了！

“我們在這個壓力巨大的操縱盤中找不到自己靈魂的位置，我們要作業要生存，我們在各種不對等的關系中感到痛苦、迷茫，卻又不得不附之，因為我們認為脫離集體的下場就是等死；我們賴于父母家人、親朋好友、東鄰西舍的給予與施舍而生存，可扪心自問，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生活嗎？我們究竟活在誰的嘴裡？

“在全息穰圖數據體驗海裡，我們可以用思維構建出自己的世界。親愛的朋友，仔細想想吧，在全息世界裡我們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人能敵！還有什麼體驗比這更好？——你想要什麼樣的人生劇本？全息穰圖技術一概滿足，你們正在被什麼折磨，就來這裡改寫這份折磨！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訴你們：這能扭轉既定結局。千萬千萬，不要浪費你我的自由意志，用起來，靠你我的思維開創出新世界——獨一無二的新世界！……這很簡單，你們隻需躺下，敞開神經系統，放輕松，讓全息志願者們替你們開道……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哦朋友，你要知道，當千萬人參與進這項技術當中，會讓我熱血澎湃，這能證明我為社會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麼說吧，在我埃爾傑萊眼裡，這份體驗就是獨一份。雖然我有偷盜的前科，哈哈！但我并不後悔這一段人生體驗。服獄結束後我把攢來的錢投進這項技術，是想着有朝一日能為社會做出颠覆性的貢獻……”

若放在太平時期，他這番話放出來鐵定無影蹤。但！人行事靠天運，他時機掐得剛好，在舊世界大災來臨前，将全息穰圖數據體驗海與滋養精神挂鈎，以“不花一分錢，隻需躺平就能療愈體驗者”為服務宗旨，迅速博得了全人類的關注——全息穣圖技術在全球最大的網絡交流場所Conditioning論壇上——簡稱CT論壇——掀起一陣讨論風暴。

其中有條相當火爆的帖子，裴勁竹看過兩眼，帖子裡的負能量爆棚，因為他還為此處理過一件謀殺案，至今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