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平闆沒電了，施耀轉身去找充電器。手往被子摸，沒摸到。他咦地左右摸索起來。嚴競賢睡他下鋪，輕易驚醒，見他隻折騰出這聲響來，心下了然，說：“找充電器？”

施耀探出腦袋：“你拿走了？快給我。”

深更半夜，宿舍另外兩個人還在熟睡。嚴競賢說：“沒有。”直挺挺地躺下，将腳邊的充電器再往裡踢一踢，用被角蓋嚴實點。施耀還在喃喃：“不應該啊，我充電器不是一直在床上的嗎？……”一陣窸窣。施耀蹬蹬下梯子，跳到嚴競賢床上。

嚴競賢本就沒熟睡，施耀急促的氣息一裹上來，他馬上翻身：“你幹什麼？”

施耀撲到他旁邊摸來摸去，邊說：“你充電器哪兒？”

嚴競賢按住他的手，起來險些撞到他腦門，道：“手機跟平闆的接口不一樣，我的你用不了。”他把鬧鐘怼施耀腦門上，“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兩點了。你還要玩遊戲？”他說着坐起來，語氣嚴肅：“施耀，我送你平闆不是讓你荒廢你學業的。你這段時間天天熬夜玩遊戲，早上起來又沒有精神聽課，周考時你已經退了十幾名，你到底想怎麼樣？”

嚴競賢瘦瘦高高的，剃着幹淨的頭發，如果不是脖畔往下一點的位置刻有兩隻獵豹刺青，誰見他一面都會以為他是三好學生、道德标兵。與施耀那黑曜石般的雙眼不同，他瞳孔的顔色是祖母綠，這會子暗燈時刻，猶如兩塊寶石懸在空中，叫人忍不住偷黑一摘，剔刀一刮，要辨個真僞。倏地，施耀靈醒了。

見他半晌不語，嚴競賢道：“你說話啊。”

施耀覺得他在劈開自己。至于劈開些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不知道。他迷糊地應道：“我不是要玩遊戲，我充電。”

“邊充邊玩嗎？”嚴競賢道：“重點不是這個施耀。重點是快要中考了，你還沉溺在網絡世界裡，如果……”嚴競賢無情捅穿：“你媽知道了，會怎麼想你？”

驟然間，施耀思緒定格在一幅死海畫中，身體打戰起來。

這學期開學後，施耀一直待在宿舍，周末休息也不回家，隻讓嚴競賢去跟徐麗瑗解釋幾句。大概一個星期前吧？施耀想不起來了。徐麗瑗終于安排好手頭工作，要過來學校看他，誰想施兵勇突然因為電冰箱爆炸躺進了醫院，家裡烏煙瘴氣，弄得上下兩層樓黑糊糊的，要處理的事情多如雜亂如麻，徐麗瑗才作罷。

她隻是沒空過來。她隻是沒抽出空來。她隻是暫時沒空！

沒誰比施耀更清楚徐麗瑗發作的模樣，施耀不願去想象她知道後會做出的反應。施兵勇躺進醫院已經一個星期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刹那，施耀的口鼻叫沙子黏住，那些陰暗的具體的想法火一般轟地滋生出來。倏地，施耀心髒一緊，他的咽喉抻出一雙布滿勞繭子的手，勒住了他自己。

“施耀……施耀？”倏地，施耀靈醒了。他才注意到嚴競賢在說話。他居然在說話？是啊，他嘴巴在動，可他怎麼聽不見了？他在說什麼？

嚴競賢說：“施耀！”他搖了搖施耀肩膀，說：“你怎麼了？”

施耀倏地打掉他的手，嘴巴噏動。嚴競賢怔愣住。忽地，施耀往後退。咚一聲悶響，摔地上去。嚴競賢忙掀開蚊帳下去，施耀卻從床底下摸出那抹灰的滑闆，赤腳往外走去。

“你幹什麼去！”眼見他開門，踏出一步。神經病吧！又要他去廣場逮人？嚴競賢終于沒忍住，頭一次在人前大聲吼道，“大晚上都幾點了你能不能不發瘋！？我就問你一句！”

施耀頓住。宿舍另外兩人終于被驚醒，說：“有病啊吵什麼？”“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嚴競賢沒搭理他們。大踏步走向施耀。施耀卻突然轉身，虎撞向他。彎着腰，用頭撞他腹部，跟頭見紅布的鬥牛似的。嚴競賢叫他推撞到床柱子，脊背給砸疼了。鐵架床劇烈地晃動兩下，把施耀床上的玩偶熊給抖出來了，剛好掉在他腳邊。施耀睡覺要抱着它，這會兒卻是看也不看，隻後退幾步，看嚴競賢捂着腹部呻吟。

施耀眨眨眼。都這樣了，嚴競賢竟一句也不罵他。于是他把滑闆摔到嚴競賢床上，又往前拱他。隻是這次專拱人肩膀，邊拱邊大叫一聲。

“喂你！”嚴競賢差點要罵粗了。

他應激地，後腦勺先磕床柱子一步了。誰想施耀又退出去，重複步驟，用頭頂拱嚴競賢肩膀。嚴競賢愣住，氣笑道：“你幼不幼稚啊？”施耀于是低頭，額頭砸他肩膀，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起來。嚴競賢身體僵成床闆，不會動作了，任他發洩，鼻涕眼淚一通糊。真是既嫌棄又心酸。那買給施耀做生日禮物的沙包就挂在床柱子旁邊，伸手就能夠到，他心想：要出氣就對着沙包啊，往他身上出什麼氣？

“施耀，大晚上你不睡覺我們還要睡，”舍友在旁看了幾眼，終于忍不住道。“淩晨三點了，你要瘋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影響我們是不是？……”另一個也跟着說了幾句。

“沒事你倆繼續睡，”嚴競賢說：“我看着他，保證不再吵着你們。”好一頓安撫，那兩人便繼續睡下了。施耀這才一腦袋紮嚴競賢肩膀上不動，無賴似的。

他小聲地叫：“大哥。大佬。大哥。大佬。”

“有病。誰是你大哥。”嚴競賢無奈。胳膊舉起來，跟老父親似的，手掌蓋在施耀後腦勺上。這才發覺，施耀腦袋小小，還沒他巴掌大。沒哄過人，關鍵還是男生。嚴競賢更無語了。隻得輕輕地拍拍施耀腦袋。施耀還是那句話，極小聲地，氣音似的：“大哥。大佬。大哥。大佬。”

他卸了力，整個人貼在嚴競賢身上。大夏天的，本來就熱。這會兒更熱了。嚴競賢拿膝蓋頂他肚子，推搡：“起來。”施耀好像隻會說：“大哥。大佬。大哥。大佬。”嚴競賢把手放他後背，不哄人了，改而抓他衣服，扯開，拎起奶牛貓似地。施耀還真撲騰兩下四肢。嚴競賢想，幹什麼那麼……？就挺……挺傻逼的？他的思緒因此擰了兩下。隻得趕緊地，“現在睡覺。明天下課我給你惡補知識，幾個星期内讓你跑回原來的位置上。”

施耀膜拜。五體投地地膜拜。用氣音說：“謝謝大哥，謝謝大佬。大佬帶我飛。”

嚴競賢放開他，說：“也就是你還底子在。換别人可不行。成績落一大段想幾個星期内彎道超車，沒這會兒事。”

這不就是在誇我聰明？！施耀笑嘻嘻地上床。一腳蹬上爬架子，掀開蚊帳朝嚴競賢道：“愛聽，多說。”

嚴競賢把他的滑闆放回床底，說：“跪安吧你。”

施耀一看，又蹬蹬下來。又幹嘛？嚴競賢的眼睛随他的動作而動。施耀把他被子給換了，拿自己的給他蓋，解釋道：“弄髒了。我明天幫你洗洗。”

翌日施耀認認真真地聽課做筆記，下課跟嚴競賢挨頭挨腦地圈重點、磨錯題。從前嚴競賢一有空就翻牆去校外找各種樂子，施耀沒怎麼見他複習過。眼下兩人一起磨知識點，施耀總算知道他為什麼是學霸了——

嚴競賢不單對知識過目不忘，還會主動思考，将知識的延展點一一列出，再經由邏輯将它們以不同軌迹圈在一起，琢磨如果是出題，題幹會怎麼出。不僅如此，他還會串聯。将知識串在生活中、課外書上，以随時随地思考的方式來穩固知識。

就拿曆史來說，施耀是背完就完事兒，嚴競賢卻是把考點人物的曆史背景與其當時所在的整個王朝的起始至覆滅史聯在一起，翻來覆去地記憶。而如果語文課本上恰好也出現該考點人物，他就會将兩者并一起理解；這使得他的閱讀理解、作文項總是趨于滿分。諸如此類的，不必多說。施耀心想，怪不得說一個星期内讓他回到原來位置，照這種學法學下去，進步不喜人都難。

如此魔鬼式的訓練刷一頁翻過！——施耀感覺腦門發光了，可以飛升了。果然下一次周考成績出來，施耀殺了個回馬槍，成績一下沖到班上第三名，竟比成績最好的那一次還要前個十名。施耀高興了，一高興，下課就跳到嚴競賢背上去挂着。

這麼重一人，要勒死了。嚴競賢拍他胳膊，說：“下來。”

“不！”施耀啊啊啊地尖叫起來，說：“第三！好牛逼！我不牛逼誰牛逼！”

排名第一的嚴競賢：“是是是你牛逼。你不牛逼誰牛逼。牛逼大佬能不能下來。”

施耀說：“不下。把充電器還我。我這次考到第三名，我媽過幾天就來了，你讓我上一上網。你看我多聽你的話，你拿我充電器的事别以為我不知道，我都給你管着。你還我，我就上網看看論壇，看朗哥來着。”

嚴競賢終于收拾好桌上的書，道：“你保證？”

施耀說：“我都給你管着！我保證！我就是看看朗哥的經曆。”

嚴競賢道：“别這麼說，我又不是你爸媽，管你幹什麼。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想讓你知道凡事有個分寸。别太上頭也别太壓抑了，對身體不好。”

施耀于是第二次登錄CT論壇。不過短短幾個星期沒登，差點忘記密碼。等登上去，他才注意通知欄。上面顯示校尉墨迹發來三十幾條信息。施耀點開，其中八條發的是論壇鍊接，十二條是純聊天，問他怎麼沒回複消息，又問了些瑣事，其餘幾條則是《騰運》遊戲的鍊接，邀請他組隊一起上搗人NPC模式。

施耀一眼掃完，簡單回複：【最近忙考試，過段時間再跟你上遊戲。】

切回論壇，他滑到上次的帖子，往下爬樓。心中嘀咕，上次爬到哪裡來着，45樓還是50樓？哦對了，上次上論壇是幾号？今天幾号啊？施耀思緒偏到這裡，又想，好像跟嚴競賢複習了很久。于是切出畫面看日期去。原來已經過去兩個月時間了。

施耀頓住。兩個月時間過去了。又兩個月時間過去了。居然，又兩個月時間過去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三百六十五日？且不作數，不要看這三百六十五日。隻看其他時間單位。施耀想到一紀。十二年為一紀，三紀就是三十六年。一個周期，一個完整的循環。照這樣看，他還要瘋到什麼時候？！

我還要瘋到什麼時候？我還要瘋到什麼時候？我還要瘋到什麼時候？！！

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我還是沒進去綠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