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朝陽熱烈燦爛卻照不亮菡萏灰敗的眸底，一種名叫恨意的情緒操控着他的全部，讓他能夠繼續行屍走肉的活下去。

他獨自将重新變回蟲形的裳娘屍身煉化後放在鎖靈瓶内随身攜帶，便讓雲程等帶他查看鎮民和家禽的情況。

負責相應區域的修士望着菡萏這個生面孔，數次想要詢問身份，都迫于他周身的氣息閉了嘴，最後雲程看不過眼，屏退了生人。

查看了近一個時辰，菡萏才宣布結束。

雲程望着他單薄的背影，數次安慰的話語在嘴邊又被咽下。

他們誰都不是菡萏，第二次痛失所愛沒有人能感同身受，任何寬慰都太過蒼白和無力。

而菡萏似乎将痛苦從身上剝離，他大步往前走着，素白的衣衫翻飛，沒有東西能阻攔他前進。

梁岱府正殿，各宗主早已落座，他們接到樂正穹的傳音調令第一時間便放下事務趕來。有的宗主早就從歸來的弟子口中得知菡萏的到來，但更多的并不清楚。

現在三宗未到，忍不住議論。

“這菡萏終究是魔界中人，不知能不能信任啊！”

“老莫你可别摸着你那稻草一樣的須發裝深沉了，現在是考慮人家值不值得信任的時候？還不知道願不願意出手幫忙呢！”

“但我聽我徒兒說，菡萏似乎與很多魔族不一樣，并不暴虐。”

接話的宗主生的高大，此時卻偏偏擠眉弄眼，做鬼祟狀：“我還聽說，菡萏與九霜有血海深仇，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嘛，想來合作好談。”

“是啊！上次在城門口看見我不争氣的徒弟在偷偷抹眼淚。生死我們這些老家夥見得多了，但他們還沒有。”

“隻希望能結束這場災厄，告慰亡靈，也算是我們沒有辜負民衆的信任。”

閑話幾句，數個黑影蔓延至殿内。

望去，三宗宗主邁步跨入大殿，身邊有一素衣男子同行。

不用介紹，男子的身份便已了然。

樂正穹落座，沉聲道：“今日相邀，是希望與諸君協商，共伐魔王九霜大計。”

“已經沒有别的辦法了嗎？真到了短兵相接的地步，就是無法控制的事，也許會死很多人的。”

天武宗外，步珞一擔憂地望向正殿方向，此次會談隻有各宗執權人能夠參與，他們也隻能在外等消息。

雲程放空着，腦子裡還回想着菡萏的診斷，他的手無意識地絞着垂落在胸前的長發，聽見步珞一的話才回神。

“菡萏的意思，邊城寄生在獸類的藤蠱是弱化過，不會造成亂獸潮那種禍患。但竊蠱不同，因為安魂咒的原因，潛藏在人們腦中的蠱蟲一直得不到滿足，隻是陷入沉睡。一旦醒來，會加倍反噬回去。溫宗主說這九城，幾乎所有人都被竊蠱寄生。一旦讓竊蠱醒來，就算能消滅蠱蟲，也是玉石俱焚。菡萏隻能延長蠱蟲沉睡，想要根除始終得殺死母蠱也就是敓蠱，和九霜的一場惡戰是避無可避了。”

步珞一垂下眼簾，道理她也明白，但依舊不願看生靈塗炭。

周兮瞥了她一眼，狀似無意道：“九霜乖戾殘暴，此次乃人妖兩界合作誅魔，也許都用不着我們這些小喽喽出手呢。瑾之，此次會談龍主和妖王也會參與吧？”

裴瑾之點頭：“父親的意思，恐野草再生，需斬草除根。”

周兮得到滿意的答複，單挑眉梢：“能齊聚伐魔，實在無需懼怕啊！”

聽着周兮不熟練的狂妄語調，雲程暗暗發笑，促狹地看向他，被周兮瞪了回去。

突然，裴瑾之拉住他的手。

雲程一下睜大眼，怎麼回事？不是說好地下戀的？這般把持不住？

他下意識甩開手，不料忘了手指上還纏着他的秀發，力道大的差點沒把一塊頭皮拽下來。

“嗷！”雲程發出狼嚎。

“怎麼了？”

步珞一探身去望，洞察一切的周兮放風涼話：“咱們師兄這是太激動了呢。”

雲程捂着刺痛的頭皮欲哭無淚，眼風成箭嗖嗖地放。

裴瑾之好笑地垂眸望着歪着脖子氣鼓鼓的人，果不其然被雲程遷怒了。

“都是你，幹什麼好端端拉我手？”他語氣正義淩然，活将裴瑾之顯得像走在大路上調戲人的登徒子。

裴瑾之偏了偏頭，似是十分費解的模樣。

他重新拉住雲程的手吊到人眼前，雲程這才注意到，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纏繞着手指的頭發深深絞進皮肉，細細的發絲邊的皮膚泛着不正常的白。

望着裴瑾之垂首仔細小心解開發絲的眉目，雲程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心間盈滿後知後覺的甜。

“反正，都是你不打招呼才吓到我。”雲程的語氣藏着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嬌縱和任性，酸的周兮牙疼。

裴瑾之微微彎起唇角，拒人千裡之外的面容也鮮活可親了起來，磁性低沉的聲音響在雲程耳畔：“好，瑾之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