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明峰明光殿内。

江則叡歪斜在星羅棋盤旁絨毛大毯鋪就的躺椅中，棋局下了一半，黑棋勝勢明顯。他無聊得有點煩躁，心不在焉地把玩拇指上的水綠扳指。

扳指質地通透水潤，底光有華貴的金色點綴，在絨白的獸毛上映出金綠相間的光影。扣在指間精美的像個僅僅拿來裝飾的藝術品。

此戒名栖影，由玄階影獸内丹配合具有儲物功能的靈料打造而成，是某位煉器師的得意之作。璩洲大陸有品級的法器并不多，普通儲物空間就已經有價無市，而這枚栖影除卻儲物空間外，更能無視陣法咒術威壓随意與人傳信傳視。

這玄階栖影戒鍛造的難度，耗費的靈料，恐怕不是個普通門派能想象得到的。

撂下黑棋，江則叡剛想喊沈容沏杯茶來，卻發覺殿内空無一人，隻得作罷。說來也奇怪，沈容那小子近些天倒一反常态，沒像以前那樣再忙都要抽出時間在他身邊跟前忙後，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他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左不過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隻要不捅出什麼計劃之外的大簍子，是死是活他一點都不關心。

天賦平平，修為低下，嘴上又不會什麼讨喜的，渾身上下除卻對他這個師父言聽計從，畢恭畢敬之外再找不出什麼可取之處。

若不是鎮海那地方硬塞在他手裡，他是斷不會收這樣一個無用之人做親傳徒弟。

暗暗思索，憶及這幾日碧霄派的風波，滿心煩躁轉而變成淋漓洩憤的快意。

利用沈容修煉缺陷，送過來的這些年他沒少明着暗着借葉津南奚落于他，向其灌輸與葉津南為敵的思想。水滴石穿，這徒弟也不負所望，成長起來後對葉津南嫉恨入骨。

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其一手策劃箐涞城變，借沈容之手除掉葉津南。

不費吹灰之力折下掌門一大助力！

再次拈起一枚黑棋，江則叡眼中精光畢現，加固圍困白子的局勢。

一切按計劃進行，下一步該……

栖影扳指忽而閃動兩下，江則叡心念一動，金色底光覆蓋雙眼，一個虛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虛影中人頭帶紫金冠，煙墨色交襟窄袖勁裝，低調烏青浪紋層疊繡布，頭冠相配套的紫金袖箍嚴絲合縫扣在腕口。

穿着并不是碧霄派一貫的清淡樸素風格。

濃色衣裝包裹遒勁肌肉，面色赤黑，毛糙頭發成小卷披下，體格比之碧霄派所在的靈都壯實不少。此人傲慢無比，翹起二郎腿端坐漆木王座，并不将朝明峰峰主放在眼裡。

多年未見，江則叡卻在第一眼見到栖影傳出的身影時就認出了他的身份，鎮海玄冥宗的宗主羅陌，正是這位羅宗主十八年前躲開碧霄派，假做成鎮海小門派的長老，隐姓埋名親自來朝明峰到把年僅五歲的沈容送來。

以栖影為重禮，換一個親傳弟子的名額留在碧霄派修習。

當年季懸江剛接任碧霄派掌門之位，而他盡管還隻是朝明峰弟子，卻也不屑那孩童的資質。

然而那玄階寶器卻着實難得。思量再三，還是收下了栖影，當着假扮成小門派長老的羅宗主的面向季懸江傳信，安排沈容留在碧霄派。

貪念起時無所顧忌，受人制掣始料未及。江則叡當時隻以為小門派看重沈容，才用舍得用寶器換沈容留下，一念之差卻為多年後留下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隐患。

相安無事十餘年，師徒相處也算和諧，隻是有時候會有些古怪，卻又說不上古怪在哪兒。

直到三年前那羅陌再次循栖影傳信。附帶傳來一枚留影靈晶，裡面刻錄了從江則叡知道的碧霄派所有機密。

通敵證據确鑿，羅陌沒有顧忌，亮明身份并以此靈晶為要挾，命令江則叡與其合作，誘季懸江出靈都。

這樁久遠到快要淡忘的事情突然發生了不在掌控之内的變故，但他僅僅考慮了半刻鐘就理清事态，假意做出為難姿态，實則利落幹脆地答應了這合作。

後續二人通信甚秘，緻使玄冥宗對碧霄派風吹草動了如指掌，其中就包括了葉津南失蹤和護派大陣事件。

江則叡稍稍正色，歪斜的身體坐直了些，然而讨笑面色下卻有一種刻意壓制的厭煩感。

“不知羅宗主大駕光臨我朝明峰有何貴幹？”

羅陌倨傲無比，薄唇親啟便是驚人話語；“啟動護派大陣這事你做的非常好，現在我要你把碧霄派布局圖親自畫給我。”

江則叡默了半晌，繃緊神情望向高坐王座，蔑視無禮的玄冥宗宗主，目中暴戾一閃而過，卻終是妥協：“好，我畫。”

……

泉甯峰東南角，雨霁塵歇，薄霧霏微。東風飒，殘雨點滴落，草木潤澤生。

無意識狀态下，些微水木靈力被顧笙引入體内。地階黑炎雷殺陣劈得焦黑的身體，在這兩種溫和靈力的滋潤下，重傷處開始奇迹般的一點點愈合和再生。

五根沒了三根的手指彈動了兩下，顧笙驟然睜開雙眼，反射性地戒備周圍。陌生的景象讓他無所适從，好一段時間身體上的疼痛才傳到他的大腦感覺中樞。

疼痛昭彰着還活着的事實。

大腦一片空白，他身體一僵，閃電般的坐了起來，同樣被劈光了毛的彌晔從紙一樣的衣殼裡滾落。

黑炎環繞的雷龍，金色魂罩，眉間的癢意，神魂奇異的觸感……

葉津南接管身體時的記憶還在，葉津南的神魂卻不在首府中。

難道？該不會？

最令他難以接受的結果在第一時間就出現在顧笙腦海中，卻被他一下否認。

不，不會的……

莫大的恐懼占據了他的所有情緒，顧笙雙目呆滞失去神采，淚水不自覺奪眶而出，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紊亂。

雙邊小腿隻剩下細細骨頭，附在上面的肌肉不翼而飛，左臂從肩膀齊齊斷開，挂在了頭頂樹上。而右手斷的三根手指，一根泡在雨水坑，一根壓在屁股下，還有一根在彌晔嘴裡。

顧笙想立刻去做些什麼，但無論怎麼驅動這副殘軀，都隻能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在最迫切需要行動的時機偏偏無能為力，幾近萬念俱灰時他忽然想起了系統的存在。像在饑荒時代的一從榆錢，像在沙漠中看見的海市蜃樓。

不靠譜到不知道下一刻是救命稻草還是稻草幻影的系統，卻是這般境況下唯一能指望上的救命神明。

“系統！求求你，快點給我滾出來！”

幹啞澀滞的咆哮聲回旋在上空，帶着無盡的恐慌和哀傷。顧笙焦黑翻皮的殘掌捂着耳朵慌得六神無主，不敢深想下去。

出迷陣前的最後一幕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

隔着維系葉津南神魂的薄薄魂罩，巨型雷龍近在咫尺，雷電之力幾乎要把渺小如沙礫的他一口吞噬。

往日強勢占據他首府的神魂虛弱萎靡，由濃郁的金色遞變成比他還要蒼白透明的色彩，幾次三番布滿裂紋，遊走在神魂散盡的邊緣。

高大身影不容拒絕地把他的神魂按在身後，淩厲迅猛的攻勢傷不到他分毫，漫天飛舞的雷光落在他身上便衰減成藍星光點。

這場生路盡斷的殺陣中，他……竟然安然無恙。

“津南，你不要死……”

無關所謂系統的活命任務，這是顧笙在璩洲大陸第一次對修士身份産生認同感，以摯友性命為代價。

教訓來得痛徹心扉。

悲怆情緒一度幹擾了他對自身靈力的控制，靈脈中運轉的靈力脫缰暴走，漫無目的割向尚完好的血肉。

不多時，靈力波動沖破體表爆出，消散于天地之間，留下數道深有兩寸的裂口。顧笙恍若不察，濃黑污血混合熱淚滴落，孤立無援自虐般等待死神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