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眨巴着眼睛，戳破他的謊言之一，“實驗體001也算無關緊要嗎？”

“……是他告訴你的？”

“我猜出來的。他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你要傷害他？”我問。

“他需要一個教訓。”

說這句話時，布倫納博士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因為他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而你……你也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007。”

“我以為你早就習慣我的不聽話。”

我鼓起臉頰，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也要給我一個教訓嗎？收走我的百事可樂，午餐的加餐，好吃的零食……還有你之前承諾的一切？”

布倫納博士并沒有回答，而是開始講述他自己養護的一盆植物。他擁有它，并覺得自己有責任為它修枝剪葉，以便讓它健康成長。

聽着聽着，之前那些惺惺作态一點點從我臉上褪幹淨。

“一定要按照你想要的形狀修剪嗎？哪怕它會覺得疼？”我問。

“是的。”他回答，“哪怕我要傷害它。”

“你從沒問過它願不願意。”

“我不需要詢問，”他露出笃定的微笑，摸了摸我的臉，“因為它屬于我，正如你們都是我心愛的「孩子」。”

剝離最外層虛假的父女溫情，原來這種話聽起來冷酷得可怕。

令人不寒而栗。

難以言喻的憤怒在心中翻湧，卻被死死封在這具小小軀殼内，身後和布倫納博士交疊在一起的影子躁動起來，仿佛變成一個巨大的縫合怪，啊嗚一口把我吞掉了。

痛苦又一次升騰，卻無處宣洩。

白熾燈開始不安的閃爍。

桌子上的星星罐砰的一聲用力砸在牆上，那些五顔六色的星星灑了滿地。布倫納博士捏住手帕的手沒有一絲顫抖，對那些曾日日精心準備的星星也沒有投入一絲關注。

隻看着我。

隻看着我。

我細聲說，“你也屬于我，布倫納博士。”

“很快……你會成為我的好「爸爸」，再也不能欺騙我，也再也不能控制我。”

“好「爸爸」。”

布倫納博士重複，忍不住笑出聲。

他放下手帕，看我的眼神像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而不是對手。

這種眼神，快要壓斷我的頭顱。

“那你抓住我的弱點嗎？”他問。

我捏緊拳頭，“……我，我快要找到了。”

“我猜，你是通過搜尋那些人腦子裡的記憶？那得不到什麼。還記得我說過什麼？007，不要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潛意識，當你進入他們的門，他們的潛意識也會乘隙而入。你應該直接打開我的門，進入我的心靈空間去尋找。”

“……”

“展示給我看，007，打開我的門。”

“……”

“你隻有這點能耐嗎？”他說，語氣平淡，“我以為你會給我一個驚喜，真遺憾。”

那副諄諄教導的口吻，讓我一下子因恥辱漲紅了臉。

他太知道如何刺痛我。

當然，我也知道該如何刺痛他。

“我打不開，也許打開也找不到。但是我知道怎麼做能讓你痛苦，”我飽含惡意的一字一句說，“我可以選擇殺死011。”

我的威脅起到了作用。

布倫納博士的表情終于産生波動，他被激怒了。

我開心的笑起來，“她對你很重要是嗎？比我們所有人都重要，所以你會去傷害對你不那麼重要的彼得，因為他接近011并影響她。”

“她是你的渴望，爸爸。如果她消失了，你是不是窮極一生也永遠找不到答案了？”

“……”

“讓我們更進一步假設。如果沒有彩虹室的孩子，你的研究，你的實驗室，是不是就毫無存在的必要性？”

“……”

我的笑容越來越大，可為什麼眼淚掉下來。

太破壞氣氛了。

“所以要讓你痛苦，我就要殺掉他們，我也一定會殺掉他們，幫助他們擺脫你的控制，走向我所認定的幸福。”

布倫納博士神情莫測，好半晌都沒有說話。

“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嗎？”他問。

他一絲不苟的疊好手帕放進褲兜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着我，最後說，“你得明白一件事，007。你并不是我唯一的選擇，但是——”

“我仍然相信，你會健康起來……在我的修剪下。”

脖子上蹿過幾道銀亮的弧光，劇烈的疼痛嗖的一下流竄整個身體。

我終于感受到被滋滋是怎麼樣的痛。

布倫納博士最重的一鞭子最後還是揮在我身上。

002、卡莉、彼得他們所感受過的痛苦一下子真實再現，不再是那虛無缥缈的幻痛。

可我來不及叫喊，就被電暈過去。

·

·

·

這場昏迷持續了多久呢？

我不知道。

當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一個熟悉的地方——地下深處的豪華金屬禁閉室。

破壞的暖氣片無人去修，角落裡四個運行良好的攝像頭卻明晃晃的戳進我眼睛。

這次要把我關久呢？一周？一個月？一年？

或者更久。

把我遺忘在這裡，關到我向布倫納博士屈服，關到我心生恐懼重新變成他心愛的乖孩子。

龐大的縫合怪遊蕩過來，悄聲提醒：布倫納博士不會變成我的好爸爸，我也不會成為他的乖孩子。

如同替換忒修斯之船的木闆，抽掉一塊木闆的「007」，就不再是「007」。

它說:我們誰也不是，我們也是所有人。

我想表示贊同，喉嚨卻像被沉重的鉗子狠狠鉗住，痛的一時說不出話。

唉，太痛了。

痛得我傷心的爬起來，哪怕拖着混亂破碎的思維，也要把房間裡的四個監視器弄壞再躺下。

這耗光了我最後一點意志力，破破爛爛的怪物将我包裹起來，就像裹上一層厚厚的殼，幫助我隔離身體上，心靈上的痛感。

這将使我們無堅不摧，它說。

我擡手捂住臉，遮掩自己外露的情緒。

蜷縮的身體不住顫抖着，從指尖溢出的笑聲慢慢充盈整個禁閉室。

“哈哈哈……”

快樂如火焰般上蹿，以負面情緒為燃料，舔舐理智，舔舐接觸到一切，混着痛楚扭曲成一種錯亂的愉悅感，仿佛世界都開始燒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在這個燃燒的新世界裡，負極扭曲成正極，憎恨扭曲成喜愛，悲傷扭曲成歡欣，憤怒扭曲成快樂……它們像一個明亮的道标，指向我最深最深的執念——

要讓布倫納博士……和我感同身受。

一起感受那莫大的幸福！

對對對！

怪物手舞足蹈，身上懸挂着的屬于無數研究員的記憶碎片哐當哐當發出巨響：你找到了！就算是布倫納博士也逃不過研究員的通病！

他的弱點是他的研究！也是我們！

我微微張開手指，因笑聲而變得濕漉漉的藍眼睛，透過指縫看向天花闆那輪不存在的太陽，彎成快樂的形狀。

藏在手心陰影下的嘴發出低聲泣音——

“嗯，是時候…去找點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