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幽險些翻出白眼,她忍不住試了試星魂的額頭确認他沒有發燒,也沒有被别人奪舍:“……荀夫子想說的絕對不是這個。”她知道星魂說得不錯,經曆了韓非對她的好,她明白别人給的好應該是什麼樣子,所以她最開始并沒有被嬴政的好所迷惑,可後來逐漸地也陷了進去,因為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比得過他呢?人願意付出感情并不是因為對方對你的好,而是因為你對對方的崇拜與欣賞,感情的事,并不能跟挑選商品類比。
“真的不想試試嗎?”
“我沒有興趣。”萬一被嬴政知道了,就算他不再喜歡她,可就沖着她頂着“始皇帝曾經的女人”的名頭,他也有一萬個理由踏平雲夢澤。
“好吧。”星魂意興闌珊地閉了嘴。
燭幽别過星魂回到自己的房間,貼着房門緩緩滑坐于地,那股一直被她壓抑着的疲态卷土重來,讓她整個人看着又消沉了不少。她将頭埋進雙膝之間,沉沉地歎了口氣,她為何仍舊對嬴政念念不忘呢?她對他的感情就像是一種瘾,身體和心理都難以戒斷。她被嬴政養成了溫室裡的花,他溫情地讓她對他全身心地依賴,就像蜘蛛捕獵,用蛛網黏住,用毒液麻痹,等獵物飄飄然了便慢慢地吃掉。她便是嬴政的獵物,即使被他拆吃,她竟也想念那種被捧在手心的昏昏然。她明白那是陷阱,充滿了謊言和欺騙,看透之時應該失望、警惕、引以為戒,可到如今她卻欲罷不能、神魂颠倒、無法自拔。
……他到底有什麼好,隻因為他那樣一個高高在上、超群絕倫的人轉身牽住了她的手嗎?她要如何明白個中原因呢?就像她永遠也搞不清嬴政到底為什麼會喜歡她,他們本就不明不白,荒謬如斯。
“你說,他到底喜歡我嗎?若是喜歡……又是怎樣的喜歡呢?”燭幽恹恹地問守在她身邊的傀儡。
它自然無法回答,隻是靜靜地等待着她的吩咐。燭幽看了許久,擡手取下了被她親手戴上的面具,露出了它那張同嬴政一模一樣的臉。她心髒抽疼,卻眼帶迷戀地伸手撫過,仿佛那就是他,可手下的“肌膚”滑膩又清涼,讓她再清醒不過地知道它不是他。
她好想他,又好害怕再這樣想他。
她好想見他,可又不敢再見他。
為什麼她就不能純粹一點,索性恨他好了,如果能夠幫她擺脫内心的煎熬的話……她蓦地想起自己在夢中竟然去吻了它,吻了這樣一個沒有生命的木石之物,荒謬又可笑,可現在她竟然又想這樣做了。她的手指慢慢地滑到了它的唇邊,光滑柔嫩,一摸就知道是死物,可是它和嬴政的唇一模一樣,都是那樣薄而無血色,隻有被她咬了之後,它才會浮現出豔麗的紅……她輕輕地支起身湊過去,用自己的嘴唇與之相觸,确實是冰冷的死物無疑,它再如何同他一樣,終究不可能成為他。
燭幽頹然閉上眼,埋首于它的肩窩,她明明知道這分外荒唐,卻還是忍不住去做,就像她明知道自己應該收回投注在他身上的感情,卻如何也收不回來。她又想起了她的夢,然後驟然一顫,狠狠地将它推開。
——為何她的夢能夠比現在的真實更真呢?到底之前是夢還是現在是夢呢?燭幽已然分不清。或許她真的如星魂所說,是瘋了、病了、魔怔了。
于是并沒有等到春天來臨,燭幽便去了蜀地。
“陰陽家已經動身去尋扶桑神木了。”
嬴政聽着彙報,輕輕颔首表示知道了,蜃樓即将竣工,确實是時候該做下一步的準備了。他并未從奏本裡分出視線,隻是問:“是誰去的?”
“禀陛下,是湘夫人。”
嬴政的手頓了頓,湘夫人……如今的湘夫人是他的璨璨啊。因為沒有留人在雲夢澤,他已經許久沒有她的消息了,此刻七拐八繞地驟然聽到,心像是被淺淺地戳了一下。她既然能接下這個任務,便說明她已經好了很多了,也算是個好消息。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連下命令的語氣都放柔了些:“讓公輸家去幫她吧。”蒙武說當年同去楚國的時候她和公輸仇的關系還不錯,她似乎挺喜歡那些小玩意兒的。
“是。”
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這個時節北方萬物凋敝,樹上除了雪什麼都不會有,而南方的森林依然滿目翠色,隻是枝繁葉茂程度不如春夏。燭幽站在扶桑神木之下,仿佛沒有警惕正向她逼近的蜀山族人。面前的巨樹高聳入雲,通體晶紅,樹葉金黃,枝幹能容人在其上行走,一看就不似凡物。
它這樣大,她要如何将它搬走?燭幽仰望着層層疊疊的樹葉,山風吹得它們飒飒作響,好像在嘲笑她都沒個準備便來了。就在她躊躇猶豫之時,身上銀飾叮當的蜀山族人向她發起了最後一波進攻,說是最後一波,那是因為其他人都死了,通往山頂的路上早已血流成河。
燭幽緩緩轉身,比從前更加細密的霧氣以她為中心四散開去,她歎了口氣,若他們安分一點,她并不想這樣大開殺戒。乳白色的濃霧阻隔了她木然的視線,幾乎隻在瞬息,那片乳白色便染上了朱色,山風有靈,将本應彌漫的腥氣也吹開了。燭幽靜靜地立在神木之下,若是有一絲悲憫之意,恐怕會像一位神女,然而她并沒有那樣的表情,一面平靜地注視着一切,一面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分明就是修羅行徑。
“陰陽家是非不分,助纣為虐,總有一天會遭天誅的!”垂死的長老發出哀怆的詛咒,不過燭幽眼睫毛都沒動一下,手指輕輕一動,一團血霧炸開,她掐訣召來鋪天蓋地的巨浪,卷着這一地的狼藉奔湧下山,山岚散去,風景還是那樣的靜谧優美,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