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幽懶得多說,面上誠懇地點頭道:“多謝公子關心,臣會把握分寸。公子和将軍去忙吧,臣就不打擾了。”
扶蘇好像一時不知要如何接話,但又一副不想太快答應的樣子,默了一會兒才笑:“夫人可還記得昨日之諾?”
燭幽其實有點起床氣,到吃完早飯之前都不怎麼想說話。之前在宮中,嬴政隔三岔五的就要上朝,難以領教,即使陪她賴床,也會刻意為她留些緩沖時間清醒,但這次她睡眠不足,什麼都沒吃又在這兒同他說了這麼久,終于是有點不耐煩了:“扶蘇!”
他仿佛松了口氣:“夫人對我太客氣,我反倒不習慣。我陪夫人同去吧,正好可以看看桑海城,為夫人付賬以作補償如何?”
“……”本來想拒絕,但窮困潦倒如她,有人付錢的誘惑太難抵擋,于是她壓下先前那點不快,點了點頭:“那少帶幾個護衛吧。”
他倒是很淡定:“夫人難道不能保護我嗎?”
“……哦。”意思是不要護衛,燭幽看了一眼旁邊沒有反應的蒙恬,旋即答應,“那走吧。”
桑海城的格局幾乎沒有變化,可以想見當初齊國到底是多懶得變革。燭幽憑着記憶找到了當年便一直喜歡的小店,店鋪沒變,店裡幹活的人已經變成了當年店主的兒子女兒,當然,也有些老當益壯的店主還在忙活。等蒸餅的時候,老大娘多瞧了她幾眼:“難道是小郗娘子?”
扶蘇微愕于這個稱呼,燭幽則很淡定地點頭:“是我,大娘。”
“哎呀,當年韓非小郎君留的錢還剩好多,結果你們兩個一個都沒來。”說着把扶蘇剛遞過去的那兩枚半兩錢塞回給她。
燭幽望着手中的錢,又看向大娘頓時慈愛起來的臉:“那點錢還夠嗎?”
“夠的夠的,夠你吃足足兩屜呢。”她麻利地把蒸籠取下來,夾了兩大塊蒸餅包好,遞給燭幽和扶蘇一人一塊。
“好甜。”
大娘臉上都笑出了褶子:“都有好幾種口味了,還是當年韓非小郎君的提議。他說你吃太多甜的了,都買的沒什麼糖的哩。”
燭幽面無表情地反駁:“是甜的貴了他買不起。”
大娘爽朗地笑起來,然後又歎:“可惜他年紀輕輕的就……唉,還好你一直在往前看,這位是你的夫君吧?”
燭幽半點心理負擔也沒有:“不,是兒子。”
大娘驚奇:“都這麼大了?”
扶蘇原本正面色微妙地瞄着燭幽,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出,她竟然能在大街上同别人聊起來,還能毫無顧忌地說他是“兒子”,話雖然好像沒錯,但……好奇怪。他朝大娘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跟着燭幽繼續往前走。
她小口地低頭啃餅,扶蘇又去為她買了一杯蜜漿:“大人有将我看作兒子?”
燭幽謝過:“不敢。”
“為何?”
這話問得也太奇怪了,這還能有什麼為何?她打心底覺得嬴政的孩子跟她沒有半點關系,尤其是扶蘇。燭幽重新低頭:“因為我很有自知之明。”
扶蘇好像笑了一聲,她沒有在意,繼續走走停停,又買了許多東西——大部分都是被攬客的人攬進店裡,然後無法拒絕之下挑着買了下來。就在她又要跟着進一家首飾店的時候,扶蘇終于無奈地叫住了她:“夫人,再買我就抱不動了。”
燭幽回頭看他,小二先一步熱情道:“無礙的,公子,首飾就是要戴的呀,讓夫人直接戴着走不就好了?您不如就先把東西放下,在店裡歇歇腳,一會兒小的幫兩位把這些都送回去。”
燭幽用眼神示意他“盛情難卻”,扶蘇苦笑着走了進去,燭幽反倒停在了門口,她是被一聲聲“張三先生”的呼喚吸引了。她看向聲源,頗有些肥美的公孫玲珑腰肢婀娜地朝前追,而她所呼喚的張三先生忙不疊地叫身邊的學生趕緊走。燭幽望着就差寫上“落荒而逃”四個字的張良不經意間看向了她,朝她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快步溜了,而被他推出去對付公孫玲珑的人正是那天撞到她的子明。
說起子明,且不論他到底是不是嬴皓,他和通緝令上長得這麼像,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竟沒有人将他扭送官府的。張良将這樣一個隐患埋進小聖賢莊,而且顔路看起來也是知道的,那麼伏念知道嗎?這兩位當家是代表着小聖賢莊的意思呢,還是個人行為呢?星魂叮囑她不要理會這些事情,可她終歸還是擔憂這些牽連到荀子。
“夫人?”扶蘇舉着一支步搖劃過她的眼前,“不是要看首飾嗎?街上的人難道還要更好看?”
燭幽回轉身,看清了他手中的步搖,是一支白玉簪,雕琢卷雲紋,簪首嵌着一枚清透的紫色晶石,流蘇分為兩段,以同色晶石相連,尾端是水滴型的珍珠。
“好看嗎?我覺得很适合夫人,要不要試試?”他笑着将步搖遞到她的面前,燭幽的目光并沒有落到上面,反而是盯着他大拇指根處的一道淺淺的印痕。
她擡頭望着他,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君上還沒有玩兒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