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斥她:“徒有其表。”
“君上是怎麼發現的?”
“記得你給我的‘白露燭幽’麼?那幾個字跟通行字形有差,我便多查了查。”
燭幽瞪大眼:“君上……”就為了那麼幾個“錯别字”?
嬴政笑:“所以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倒不是他刻意為之,隻是不經意間見到了她沒丢掉的改字手稿。
她不覺得,嬴政分明是好為人師之下不能忍受她作為他半個學生還寫錯别字。但是她沒多說,轉而道:“别浪費了,下次君上給我寫信便用這個字好不好?”
“為何?”
“特别。”
……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嬴政望着她灼灼的目光,湊過去啄了啄她的嘴:“我答應之前,你得先說實話。”
哪裡來的什麼實話謊話,她當初确實隻是這麼單純地想了一下。燭幽避不開他的目光,隻好道:“識文斷字對于很多人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文字的複雜天生為黔首和貴族劃定了鴻溝。貴族受人供養,能夠有許多空閑,也享受更多的資源,所以能夠學習,而平民不同,在承擔農耕勞役之外還要學習這樣複雜的籀文對于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的。若民不識字,便容易被愚弄、被煽動,沒有自己的思考,便容易人雲亦雲。若有一個更小成本的字擺在他們面前,那麼他們定然有更大的可能變成更好的樣子。君上難道不希望自己的臣民都有機會識文斷字,受禮樂教化,在秦國的土地上頂天立地地活着嗎?”
嬴政聽着她的話,眼神淡了下來:“璨璨還是被儒家影響得很深?”
燭幽心下一咯噔,沒有說話,她拿不準嬴政的想法。
“以嚴刑峻法以令百姓,使民畏之而不敢越界,難道不比用道理教化他們更加便捷麼?”
“雖則王法如山,令不可違,但民所聞者皆吏者言,若行事之吏緣飾文字,巧言醜诋,那真正的天聽便無法切實地傳遞到臣民之間,無法落實的法條政令便是一紙空文。”
“作為一個男人,我其實不太喜歡太聰明的女人;作為一個統治者,我也不希望有太多有想法的人。”嬴政挑着她的下巴輕笑,“璨璨就是過于聰明了,幸好你先給了趙高。”
燭幽松了一口氣:“君上不怪我就好。”
“怎麼會怪你呢?”他像撓貓兒似的撓了撓她的下巴,牽過被子蓋好,拍着她的背,“再休息一會兒,萬一睡着了呢,也算是補了瞌睡。”
她見他揭過,從善如流地埋下頭去,決定以後千萬要少管閑事。
嬴政雖然哄睡了燭幽,自己卻睡不着,跟她的對話讓他愈發覺得有些事情萬萬等不得——諸子百家,終究是禍害。
燭幽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子裡燃着熹微的燭光,身旁空蕩蕩的,一點餘溫也無。她收回摸索的手,慢慢地坐起身,側過目光便見到了嬴政坐在案前的背影。差點以為前面都是自己做夢呢,她心髒莫名其妙地痛了兩下,平靜的心在這一刻掀起波瀾,于是她飛快地從榻上起身,繞過屏風從後面抱住了他。
“醒了?”他微微側過頭,合上了手中的竹簡。
燭幽的手緊緊鎖住他的腰,腦袋貼在他的背上點了點頭,他拍了拍手示意她松開,但她也不松。
“怎麼了?”他溫言道,問完他就想起在雲夢澤的時候她偶爾也會這樣,她現在定然是害怕自己在做夢呢,于是他就着這樣的姿勢握住她的手,“我在的。今日的簡報到了,我見你睡得好,便沒有叫你。吓到了?”
“怎麼會呢。”她啞聲說。
嬴政貼心地沒有戳穿,取了杯子碰了碰她的手:“喝點水?”
燭幽這才放開了他,雙手捧過杯子,極為善解人意:“君上要看便先看吧。”
他緩緩地轉過身同她對坐:“不礙事,扶蘇都處理得很好。”
“看來公子成長了許多。”
嬴政似笑非笑:“是啊,都已經成長到在朝會上同我頂嘴了。”
燭幽遲鈍地眨眨眼:“那還是不應當的。”
他搖了搖頭,不欲多談,隻問:“餓了嗎?”
“一點點。可是應該沒有吃的了吧?”
“嗯,畢竟是璨璨的意思,說了要按時吃飯,不要壞了規矩。”
燭幽詫異地瞪了他一眼,這實在是過分明顯的打擊報複。
嬴政悶笑:“走吧,去廚房?”
“去做什麼?”
“去了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