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彌沒有立刻答應。
坐标離溫室城一百八十七公裡,放在現在不算多遠,機械鳥運輸平台當天就能往返。真正讓她猶豫的是那個人曾經擁有的身份——H-001必要監護人序列,M-03。這個稱呼讓她天然有點不舒服,哪怕對方早在十六年前就主動撤掉了權限。
“可以不見。”岑晝說。
林彌還在看終端:“我知道。”
“也可以過幾天。”
“知道。”
“或者讓他先來。”
林彌擡頭:“你怎麼突然這麼多方案?”
“怕你覺得隻有一個選項。”
這句話倒讓她笑了一下。最近他們處理的東西太多了,所有舊系統都喜歡給人擺兩個按鈕,逼着選“是”或者“否”,弄得岑晝現在看見選擇題都開始主動加第三項。
林彌把坐标收起來:“先回溫室城。”
她沒有讓HC-01調查M-03,也沒讓機械鳥提前去拍那個人。對方已經明确說當前姓名不公開,她如果一邊答應不追查,一邊轉頭把人祖宗三代都翻出來,那跟舊系統也沒差多少。她隻通過北邊回了一句:【我願意見。時間我來定。】
對面很快轉回M-03的回答:
【行。】
隻有一個字。
林彌莫名覺得這人可能不太好聊。
從遠港返回溫室城前,她又去了一趟地下四層。陸洵的狀态比前幾天好,已經能靠着床坐十幾分鐘。沈青禾不在,她今天照常去食品配給點工作了,走前給陸洵留了一碗魚湯,味道據說非常一般。
陸洵喝了一半。
“她做的?”
“食堂做的。”
“那她留什麼?”
“她拿過來的。”
林彌點頭:“意義主要在運輸。”
陸洵笑得差點嗆到。
祁望坐在旁邊給他調床頭:“你少逗他,醫生說不能咳太厲害。”
“我也沒想到他笑點這麼低。”
“躺十幾年,你笑點也低。”
陸洵看了他一眼:“你爸小時候也這麼煩嗎?”
祁望動作停住。
林彌以為氣氛要沉下去,陸洵卻接着說:“他小時候特别愛告狀。”
“你認識我爸小時候?”
“認識。”
“他不是比你大?”
“我醒着的時候他比我大,睡一覺再醒,他就更大了。”
祁望被這個邏輯繞了兩秒,居然沒反駁。
陸洵的記憶還在一點點回來。他記得R-0,記得自己十四歲時确實離開過遠港,也記得在那裡待了七天。至于“連續主體分離”具體做過什麼,他隻能想起一些很碎的畫面:有人把他的遠港身份權限一項項停掉,有人問他要不要換名字,他拒絕了。
“為什麼?”林彌問。
“可能覺得麻煩。”陸洵說。
“你十四歲就這麼懶?”
“也可能覺得陸洵挺好。”
這個答案更像真的。
他在R-0本來可以繼續往北,卻選擇回遠港。理由也沒有後來的人想得那麼複雜。他想見沈青禾,覺得自己已經知道系統哪裡有問題,回去說不定能把她帶出來。結果回去以後再次被識别、再次移除,後面的記憶就斷了。
“後悔嗎?”祁望問。
陸洵想了想:“不知道。我要是沒回去,可能後來就去北邊了。”
“那肯定比躺地下好。”
“也可能半路死了。”
“你能不能想點好的?”
“你問我後不後悔,我總得把兩邊都想一下。”
祁望不吭聲了。
陸洵反過來問林彌:“你去見那個監護人?”
“前監護候選人。”
“有區别?”
“很大。他沒監護過我。”
“那你怕什麼?”
“我沒怕。”
祁望和陸洵一起看她。
林彌皺眉:“幹什麼?”
陸洵說:“一般說自己沒怕的人都有點怕。”
“誰教你的?”
“十四歲的時候自己總結的。”
林彌決定不跟一個生理年齡二十八、部分社會經驗停在十四歲的人争這個。
回溫室城的路上,她還是把這句話想了幾遍。
怕倒談不上。
更像一種很難說明白的不自在。
她已經見過母親留下的東西,知道父親是誰,也見過舅舅林知衡的信。現在突然又冒出一個十六年前被指定來“監護H-001”的人,像她的人生周圍埋了一圈舊盒子,每走幾步就有人提醒她:這裡還有一個。
“煩?”岑晝問。
林彌轉頭:“這麼明顯?”
“你看同一片雲看了很久。”
“雲有什麼問題?”
“沒有。”
“那我不能看?”
“能。”
林彌靠回椅背:“我在想,這個人當年如果沒撤回,會怎麼樣。”
岑晝沒替她答。
她自己往下想:“可能有一天東塔就會告訴我,我有一個法定監護人。然後他拿着一堆文件來,說這是為了保護我。”
“嗯。”
“我肯定會跑。”
“嗯。”
“你就不能多說一個字?”
岑晝想了一下:“我陪你跑。”
林彌一下沒話了。
過了兩秒,她把臉轉回窗外。
“我現在又沒跑。”
“所以我隻說如果。”
“哦。”
運輸平台裡安靜下來。
機械鳥在前面偷偷把頭轉過來,被林彌發現以後立刻又轉回去。
她懷疑這些鳥最近學壞了。
回到溫室城已經接近傍晚。林彌原本打算第二天再處理M-03,結果剛落地就發現小蘑菇蹲在入口等她。
“你怎麼在這?”
“等。”
“等我?”
“嗯。”
“有事?”
小蘑菇從傘蓋下面掏出一張紙。
林彌接過來,上面畫着三個歪歪扭扭的圓,旁邊寫着“北邊蘑菇”。
“這什麼?”
“要送的。”
“人家要的是幹蘑菇。”
“知道。”
“那你畫三個幹什麼?”
“先看。”
林彌終于弄明白,它怕北邊收到以後不知道蘑菇原來長什麼樣,所以決定附産品說明。
她看着那三個像土豆長了傘的東西。
“你确定他們看完會更明白?”
小蘑菇低頭看自己的畫。
顯然第一次産生了懷疑。
林彌把紙折好:“送吧。”
“好看嗎?”
“很有辨識度。”
小蘑菇滿意了。
溫室城還是老樣子。
林彌離開沒幾天,卻有種去了很久的錯覺。有人在修水渠,機械鳥從屋頂飛過,水母族在低處的水道裡發光。岑晝的房間還在她隔壁,門口甚至多了一盆不知道誰送的植物。
林彌指着它:“你的?”
“不是。”
“誰放的?”
“不知道。”
“你不問?”
“它沒影響通行。”
“萬一是禮物?”
岑晝低頭看盆。
“那怎麼辦?”
林彌被問住:“……收着?”
“那就收着。”
他進屋了。
林彌站在門口看了兩秒,忽然覺得讓這個人學習普通生活可能比拆東塔更難。
M-03約見地點也很普通。
不是秘密設施。
是溫室城西南方向一處舊氣象觀測站。那裡早就廢棄了,後來被三尾獸當成交換舊人類物件的中轉點,附近偶爾有人經過。對方說自己現在就住在山坡另一側,養一些耐旱植物。
林彌第二天上午出發。
岑晝同行。
這次她沒問他為什麼去。
反正問了也是“我想去”。
到了觀測站,那裡已經有人。
男人坐在舊台階上,正在修一個水壺。
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身材偏瘦,穿一件洗得發軟的灰外套。旁邊放着兩筐根莖,應該剛從地裡回來。
他看見運輸平台落下,先把水壺擰好。
然後站起來。
沒有喊H-001。
也沒有喊林彌。
隻問:“吃了嗎?”
林彌:“……”
她一路想過很多種開場。
這個不在裡面。
“吃了。”
男人點頭:“那就行。”
岑晝站在她身後半步。
男人看了他一眼。
“第七?”
岑晝說:“岑晝。”
“哦。”
他沒有追問。
“現在叫這個。”
“嗯。”
林彌開始确定這人确實不太好聊。
三個人在舊觀測站外面站了半天,最後還是林彌先問:“你不說你叫什麼?”
男人把修好的水壺放到旁邊。
“你想知道?”
“見面總得有個稱呼。”
“也是。”
他說:“聞朔。”
林彌記住了。
沒有系統彈出身份确認。
也沒有誰立刻去查這個名字真假。
聞朔看起來對此很滿意。
“比我想的高一點。”
林彌警覺:“你以前見我的時候我多大?”
“不到一歲。”
“那當然。”
“後來又見過一次。”
“黑雪後第十六年?”
“嗯。”
“我那時候在幹什麼?”
聞朔想了想。
“搶一隻三尾獸的果子。”
林彌:“……”
岑晝看向她。
“不是搶。”林彌立刻說,“小時候不懂。”
聞朔很平靜:“它後來搶回去了。”
岑晝點頭。
林彌覺得這段完全可以不記錄。
她坐到台階另一邊:“你當時為什麼不來找我?”
“權限撤了。”
“撤權限跟見面有關系?”
“有一點。”
聞朔說話很慢,像很久沒一次說這麼多。他告訴林彌,自己進入必要監護序列時三十三歲,是東塔外圍兒童災害安置項目的工作人員。早期版本确實隻是為了防止H系列未成年樣本在失去直接照料者後無人負責,他簽字時理解的也是臨時監護。
後來權限變了。
監護人可以幹預居住地、醫療、教育,必要時甚至可以申請将H-001送回指定設施。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黑雪以後。”
“然後就撤了?”
“第一次沒撤成。”
林彌擡眼。
“為什麼?”
“系統說目标未成年,監護責任不能由監護人單方面放棄。”
“……”
林彌現在一點都不意外。
聞朔繼續說:“我寫了七次。”
“第七次成功?”
“沒有。”
“那怎麼撤的?”
“把自己的有效身份注銷了。”
林彌愣了一下。
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麼後來會去北邊。
聞朔為了退出一個無法主動退出的監護序列,先讓自己從東塔體系裡“消失”。他的舊身份失效以後,M-03的權限才無法繼續執行。
“你去了R-0?”
“去過。”
“北邊?”
“也去過。”
“為什麼又回來?”
聞朔看了看山坡下面。
“那邊太冷。”
林彌等了半天。
“就這個?”
“還有不習慣。”
“我還以為有什麼大事。”
“搬家一定要有大事?”
“……不用。”
聞朔後來沿舊路線一路往南,最後在這裡住下。黑雪後第十六年,他聽說溫室城附近有一個人類女孩,于是去看了一眼。
“你怎麼确認是我?”
“第七在旁邊。”
岑晝問:“你認識我?”
“見過檔案。”
“什麼時候?”
“很早。”
聞朔看向他胸口的位置。
“你當時沒有名字。”
岑晝沒什麼反應:“現在有。”
“挺好。”
這人似乎很喜歡說“挺好”。
林彌問:“你那時候看完我,就決定不管了?”
“我本來就沒打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