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經理走到那張磨砂玻璃辦公桌的前面,停下了腳步。在對方應答之前,他沒有擅自将東西放到桌上。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面前這個女人明明才三十出頭,卻讓他這個年長者倍感壓力,面對面說話時也不自覺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這一天的時間下來,部門裡所有員工的反應也證明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遊安理把桌面清出一片區域,擡頭回答道:“麻煩您了,就先放在這裡吧。”
劉經理沒問她要這些東西做什麼,他是職場老人了,心态調整得很快,同時他也很清楚,自己未必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等說完了正事,他才笑着開口問:“遊總監來這邊以後習不習慣?聽說你是北方人,這南方的天氣挺折磨人的,您要是有什麼需要,盡管跟我說,我是本地人,這邊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清楚。”
遊安理這才再次擡起頭看向他,臉上也帶了一點笑,不疏離,也不算親昵。
“劉經理有什麼事就說吧,我初來乍到,還要勞您多多提攜指點。”
“這麼說就生分了,自家人互相幫襯一下,都是分内的事。”
劉經理長了一張大衆臉,但笑起來就顯得慈眉善目,很容易拉好感,所以他總愛笑着跟人說話,被手底下的人取了個“笑面虎”的外号。
見她直接挑明了話題,他也就不兜圈子,開口道:
“是這樣的,我之前聽說您是剛從國外回來,想來也是吃煩了外面的西餐,所以就在本地的特色飯店訂了個包廂,也不正式,就是咱們部門的人一起吃頓便飯,想說問問您方不方便。”
遊安理側頭看了眼電腦屏幕上的日程,問:“請問具體的時間是?”
劉經理連忙回答:“就後天晚上,下班後直接過去。”
她想了想,擡頭看過來,回道:“那這頓飯記我帳上吧,正好我也想跟大家熟悉一下,以後才好相處。”
劉經理沒想到她比看起來要好說話,這倒是一個意外的發現。
等離開辦公室後,他臉上的笑才收了起來。
當初聽說來的不過是一個海歸小年輕,他心裡就憋了一口氣,隻恨自己沒背景,到嘴的鴨子都能被橫插一腳。
隻是現在看來,這可真不是個軟柿子。
他這口氣搞不好就隻能憋着了。
“诶,左顔,剛剛遊總監留你做什麼啊?是因為你上午沒在公司嗎?”
左顔聽到這聲音就一口悶氣直往嗓子眼竄。
她以前隻覺得這個張小美缺了點腦子,沒想到還缺心眼兒。
接完一杯熱水,左顔端起杯子轉過身,一邊往茶水間外走,一邊回答:“就是給了我明天的會議資料而已,我上午出外勤是跟劉經理報備了的。”
張小美“哦”了一聲,随口安慰她道:“你就是沒報備也無所謂,她自己早上還遲到了呢。”
左顔懶得再跟她重複一遍自己到底有沒有報備,端着水杯就要走出去。
“等一下。”
她腳步一頓,返回來看着張小美,問:“你說她早上遲到了?”
張小美撕開一顆奶球丢進馬克杯,奇怪地反問:“你沒看群嗎?他們都八卦了一天了,說沒見過第一天上班就扣工資的總監。”
左顔回到座位上,放下了手裡的水杯。
她掃了眼電腦屏幕,抓住鼠标将群消息的窗口關掉,繼續埋頭做自己今天剩下的工作。
反正又不是扣自己的工資,不關她的事。
臨近下班的點,左顔加快速度把雜七雜八的瑣事給處理完——這是她每天工作效率最高的時間段。
确定今天也能準時下班後,她松了口氣,坐直身體伸展了一下手臂和脖子。
開着電腦逛了逛社交網站和論壇,最後的一點時間也打發完了,左顔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關電腦走人。
然而生活總是會在你最輕松愉悅的時候給你找點麻煩。
左顔又被抓壯丁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隔壁行政部的人總是來他們事業部抓壯丁,還老是逮着她一個人薅羊毛。
但行政部的地中海是高層的親戚,平日裡嚣張慣了,連劉經理對他都要退避三舍,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左顔一個小員工,當然是指哪打哪,一句怨言也不能有。
她幫着跑上跑下,把新到的一批辦公用品挨個送到各個部門後,時間離下班的點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左顔一想到待會兒擠地鐵正好撞上高峰期,就一口氣憋在胸口出不來。
人一倒黴就連喝口涼水都塞牙。
這一天下來,真是沒一件好事。
等好不容易被地中海放回來,辦公區裡的人都走光了,左顔錘了錘又酸又脹痛的腰,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包和手機,轉身走出去,準備拿門卡将玻璃門給鎖上。
“稍等一下。”
女人的聲音從門内傳來,真不錯,這是她今天第三次聽見這句話了。
左顔很想立刻把門給鎖上,但遺憾萬分的是,她沒有。
她甚至不能掉頭就走,因為鎖門的卡在她手上。
穿着灰色西裝外套的女人快步流星地走出來,對左顔點了點頭:“謝謝。”
“沒關系。”
左顔神色自若地回答着,飛快刷卡把門鎖好,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身後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靠近,最後停在了離她半米遠的地方。
在等電梯的過程裡,左顔難得當了一回虔誠的信徒,向頭頂上可能存在的上帝祈禱——算我求你了,讓我消停會兒吧。
也許是那個王八蛋上帝真的聽見了她的心聲,接下來一直到兩人進了電梯,她們都沒再有過任何交流。
就像是真正的陌生人那樣。
左顔盯着數字慢慢跳動的顯示屏,隻等到達一樓後立刻逃之夭夭。
紅色的阿拉伯數字跳到了“5”,曙光就在眼前了。
站在左顔身旁的人卻忽然開口道:
“放輕松一點。”
左顔愣了愣,下意識轉頭看過去。
散着波浪長卷發的女人單手插在褲兜裡,雙眼平視着前面的電梯門,語氣淡淡地說:
“越緊張,你的心思就全在臉上,誰都能看出來。”
遊安理說着,側過頭來,和她第三次目光相接。
“這件事,不是早就教過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