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〇五
梁稚起得晚,下樓時蘭姨說她大學同學林淑真來過電話,問她打算幾時赴英,讓她有空記得回電。
梁稚說知道了。
蘭姨端上烤得焦脆的吐司片和柳橙汁,“我看,等和姑爺完婚了就去倫敦,時間剛剛好。”
梁稚睨她,“什麼時候改口叫姑爺了?”
“是他們都這麼叫,我一時也跟着叫順口了。”蘭姨瞥她一眼,又忙說道,“我這就叫他們改回去。”
身邊的人對樓問津态度有所變化,梁稚自然不會毫無覺察。起初大家同仇敵忾,一緻不給樓問津和他派來的人好臉色;但漸漸的,大家發現日子還跟以前一樣過,樓問津執掌梁家企業已成定局,而常來交接婚禮籌備事宜的寶星又是個心細嘴甜的主,還時不時送來瓜果點心,甜水蛋糕,說是樓總體諒大家工作辛苦,特意犒勞。他們與樓問津本就無冤無仇,俗語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一來二去,便覺得這位姑爺雖然狼子野心,可人倒也不壞。
如今還未“叛變”的,也就剩下蘭姨和古叔了,而現在蘭姨也改口叫了“姑爺”。
梁稚心情煩躁,一下失了胃口,草草咬了幾口吐司,喝下半杯柳橙汁就下桌了。
她走到書房,打算給林淑真回電話,聽筒拎起來,又蓋回去。
去年十一月,梁稚大學畢業,收到英國某校的錄取通知,計劃于暑期赴英繼續攻讀碩士學位。林淑真申請的學校也在英國,兩人說好屆時結伴同行。
林淑真父母皆是律師,又住在吉隆坡,和梁稚在庇城的社交圈毫無重合。林淑真率直善良,不似她在庇城的“圈内好友”,父親被捕以後,這些所謂“好友”一個個突然銷聲匿迹。梁稚從前是圈子的中心,吃飯、看戲、打球、遊水、逛街……總是安排不斷,如今一切邀約都消失了。
驟然閑下來,以為自己會不習慣,誰知倒也還好。似乎人長大,看透世态炎涼,就是一夜之間的事。
梁稚學的是珠寶設計,平日攢了厚厚一本靈感。她想給自己找點事做打發時間,拉開抽屜翻找筆記本,目光瞥見裡頭的巴朗刀,動作稍滞。她将筆記本抽出,“啪”一下推上抽屜,再不看它。
在起居室長沙發裡躺倒,梁稚舉起筆記本,一頁頁翻看。
蘭姨進來三回,一回送茶點,一回問她中午想吃什麼,一回又拿個濕抹布過來擦拭花瓶。
梁稚心裡煩悶,說:“蘭姨,你讓我靜一靜,午飯之前叫他們都不要進來打擾我。”
蘭姨忙說好,摘掉了落在盆裡的幾片枯葉,拿在手裡出去了。
梁稚翻着筆記本,忽有東西雪片似的飛了出來,從她胸口滑下去,落在了地闆上。
她手臂垂下去,撿起來一看,一下愣住。
那是一張她與樓問津的合影。
樓問津來梁家做事的第二年,父親梁廷昭倚重他,應酬的場合都要帶他出席,彼時梁廷昭有一位生意夥伴喜好賽馬,梁廷昭就給樓問津派了任務,叫他兩周内将馬術學會。
梁稚幾乎擅長一切運動,騎馬也不在話下,便毛遂自薦,做了樓問津的馬術老師。結果這位學生天資聰穎,幾乎上手便會。
彼時,馬場有一匹馬叫做凱瑟琳,憑借母馬的身份,在90%皆是公馬的賽馬場上,拼出了極為亮眼的成績。此外,又生得通體純黑,全無一點雜色。長相、賽績皆是絕佳的凱瑟琳,自然成了風頭正盛的明星。
這合影,就是梁稚和樓問津,同剛剛結束了一天訓練的凱瑟琳一同拍攝的。
兩人都穿馬術服,白色半膠馬褲與黑色馬靴穿在樓問津身上,尤顯得他身形颀長,英俊灑然。
梁稚将合影拿在手裡,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
忽地兩指用力,将相片上的樓問津撕了下來,獨留自己與威風凜凜的凱瑟琳。
她瞧着孤零零的樓問津,心裡舒爽許多,隻可惜,這就是她與樓問津唯一的合照了,不然定要撕個痛快。
去年十一月,她邀樓問津去吉隆坡參加畢業典禮,她将相機交給林淑真,請她幫忙拍一張照片以作留念,可快門将要按下的一瞬間,樓問津便借故有事走遠了,後來同學借走了相機,那合影到底是沒有拍成。
梁稚将撕成兩半的相片往茶幾随意一扔,仍舊翻看筆記,可不知道為什麼,驟然心不在焉起來。
她往茶幾上望去,歎口氣,正打算把相片仍舊夾回筆記本裡時,忽地響起敲門聲。
門是半開的,梁稚探頭去看是哪個不長眼,敲門的是寶星,在他身後,跟着樓問津。
算來,距離上一回試婚紗,樓問津把她氣個半死,已經過去一周了。
梁稚今日穿了一條繁複層疊的印花連身裙,躺着的時候,那裙擺倒折下來,鋪散得亂七八糟。
她立馬坐起身,将裙擺一理,繃着臉問道:“你來做什麼?”
樓問津徑直進門,往她對面沙發上一坐。
他正欲開口,目光瞧見了茶幾上的東西,立即伸出手臂。
梁稚預備去搶,已經來不及了。
樓問津将那兩半照片,撥到了自己面前,低頭去看。
梁稚不由地打量着樓問津。
他因垂着眼,看不見眼神,單看表情,似乎一點也沒有因這照片而有分毫的情緒波動,仍如一慣的冷淡。
片刻,他開口了:“後天賽馬公會辦比賽,你去不去看。”
“不去。”梁稚想起那晚樓問津說要請警署的那幾位警官去看賽馬,這種應酬的場合,她才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