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中型教堂,高聳的塔尖在月輪下泛着灰白的微光,四周寂靜如死水,不見人蹤迹。
橫濱開鎖王太宰治傾情獻藝一秒撬鎖。三人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教堂。
[系統。]我在腦海内呼喚我的賽博寵物,[長島久美在哪兒?]
本人屬于是,玩遊戲喜歡挑戰有趣的高難度,不喜歡無趣的破解版的類型。
關于長島久美的案件的調查與推理,全是我僅憑自己搞定的。
不過,我尚未學完在商城購買的《論黑客的自我修養與必備技能》,所以我是讓系統幫我入侵了長島家的攝像頭。
當前,事态緊迫,我決定再次破例使用外挂。
[您來對地方了。]系統說。
[這座教堂擁有一棟建在外部的獨立鐘塔,從教堂的後門往外走,穿過一個小公園,能抵達那棟鐘塔。]
[長島久美就在鐘塔的最高層。通往最高層的鐵栅欄門被她反鎖了。]
[站在令人畏懼的高處,想起泣不成聲的母親,長島久美動搖得厲害。她為了斷絕每條退路、逼迫自己去死,剛剛吞了一把毒藥。毒藥将在5分鐘後生效。她就算不從鐘塔上跳樓,也會被毒死。]
[哇哦,真是個磨人的小甜心。不過,一切還來得及。]
[您準備怎麼辦?]
我用行動回答系統。
珍珠白的月光微滲透教堂的弧形彩玻璃窗,穹頂之下,黯淡之中,國木田獨步和太宰治在分頭尋找着救援目标。
長長的風衣,濃郁的沙色,其上的衣褶令人想起黑夜裡蒼涼又寂寞的沙丘上的陰影。我輕而快的身形像一道幻影,他未能察覺我的接近,出手揪住他的袖口。
不論他人的四季如何流轉,這個人是終年冰涼的。
華達呢的風衣,稍有厚度,唯獨适合那種灰暗陰郁、濕冷入骨的秋日,而他好像正是永恒地活在那樣一個秋日。這種考究的布料防風防水,能确保絕大多數外來物隻會滑過太宰治的表面,難以滲透他的外殼。
太宰治扭頭看我。鸢色眼瞳像一面平滑的、幽深不見底的魔鏡,将其他人反射映照。他微微俯首,等待我對他說話。兄長般溫和耐心的姿态。
國木田獨步也望向了我。
精梳的毛紗織物,緊密的斜織紋理,這風衣給人以柔韌、冰涼、微硬的感覺,就像是他這個人。
多有意思。
我松開他袖口的一角,轉過身去。
“你們,跟我來。”
===
也許你喜歡奔跑麼?
沙漏中的細沙流蘇,表盤上的尖細鋼針,以及奔跑時撲打面頰的風。這是我眼中時間的幾種形态。
當你跑得越久,臉孔被風拍擊得冰而麻,虛無的一分一秒就仿佛具現化為數不清的微小釘子刺入你。
時間活了,感覺自己也似乎真正地活了,我因此而喜歡偶爾的奔跑。
钛白的月光與鐵灰的葉影斑駁地淌過我,四面的樹木向後飛流,我的目光穿梭樹冠,遠遠望見一棟古樸的哥特式鐘塔,窗戶口有一抹人影在閃動。
“國木田先生,請你在塔下呼喊她、勸阻她。”我在風中說,“我和阿治避開她的視線,潛入鐘塔,去制止她。”
“交給我吧。”國木田獨步說。
===
武裝偵探社全員皆非等閑之輩,而國木田獨步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和太宰治在鐘塔樓梯間摸黑往上爬的同時,他在外頭與長島久美對談,以開導她。
粉筆哥堪比五星調解員。連我聽着他的話語,都有那麼一丢丢小感動了。我決定親自冊封他為“老實人の張力第一人”。
——這種老實人の張力,令你想對他哭,一邊惡疾突發像狼人般嚎哭,一邊對他報以泰式老拳,把鼻涕和鼻嘎全抹他頭發上,因為你知道,這個好欺負的老實人,即使自己抓狂也不會真把你怎樣。
我一邊豬突猛進着一步八個台階地爬樓,一邊對太宰治豎起大拇指,無聲贊美他的搭檔針不戳,他很得意地挑了挑眉頭,其含義是:為了自己能愉快地摸魚,太宰甄選的搭檔,當然是最能幹的啦!
然而,再厲害的心理咨詢師,也很難攔住一個滿心絕望、去意已決的人。
太宰治用一根鐵絲撬開鐵門,鐘塔最高樓層的景象映入我的眼簾。
石磚砌成的巨大窗戶前,是一道纖瘦的少女背影。
我隻看清了她半秒。緊随着國木田獨步的喊叫在夜空中迸裂,少女的背影猛地下墜、消失在窗前。
===
“别——!!!”
國木田獨步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仰望高塔,呼吸微屏。
長島久美整個人懸空搖蕩在鐘塔外。
有人懸挂在她上方,左手五指緊緊扣着窗沿,右手向下伸長,攥住她的腕部。
飄舞的黑發,濃郁的紅眼。正是四月一日霁。
站在窗戶内側的太宰治,雙手抓着四月一日霁的左臂。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也不知道你們是怎樣找到我的……”
長島久美哀泣着,劇烈地掙紮着。
“總之請不要管我了……我服用了毒藥,即使你們把我送去醫院洗胃,我今後也不會放棄尋死,直到成功為止……”
“我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了……就算我活下來,又該怎麼辦呢?我的人生已經被父親毀滅了……”
“……你們隻能拯救那些願意被拯救的人,而不是每一個人啊……所以,請你們讓我去死吧……”
少女所言屬實。
偵探們和咒術師們,最多隻能救她一次或兩次。她生命的痛苦,絕不會隻因他們在今夜昙花一現的出現,就徹底消失。
尋常人也好,非常人也好,人說到底,隻能靠自己對抗一切。
人是個體,永遠也無法,真正地理解他者,亦或是真正地救贖他者。
國木田獨步望着懸吊于塔身的兩人,喉頭微哽。
她會如何做?将久美擲回窗戶内?就此結案?他猜測着。
“久美。”
全然沉了下來、冰涼如鱗片的嗓音。她那風中淩亂如蛇群的漆黑長發之間,鮮亮得駭人的莓子色眼睛将人鎖定,如怪談中的魔物。
“真不想活了麼?”
“……是,”被質問者被吓得滿心驚懼,顫聲回答,“我——”
長島久美未能講完。
——對方毫不留情地放開她的手,她瞪大了淚眼,背對大地,朝下驟降。
“我成全你。”
國木田獨步的瞳孔猛縮。
他以最快速度狂奔,張開雙臂試圖接人。
“四月一日霁!”他不可置信至極地大喊,“你個瘋子!這是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