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序耐心告罄,把車停在路邊,“再吵就下去。”
狠話剛放完,那頭就噤聲了。這種感覺有些詭異,好像黑暗中躲着一隻小貓,吓唬一句,他就不敢動了。
宋時序忽然有些愧疚,就一秒。
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那隻被吓壞的小動物抖了一下,打了個噴嚏。
宋時序沉默了一秒,最後還是伸手調高了溫。
藍調屏幕照亮了他的手掌,連帶着他那隻沁出血的掌心,樂池洛的眼睛像聚焦的攝像頭,不斷放大,對焦,愣住不動。
宋時序的手出血了。
按理來說,這種傷口不至于再次出血。能造成這麼忽然的二次創傷,也隻有剛剛做遊戲時樂池洛在慌亂之中瞪出的那一腳了。
樂池洛抿了抿幹燥的嘴唇,認命般從口袋裡拿出一副手套——天冷,這是他的習慣。
宋時序比樂池洛要晚發現掌心裡的異常,意識到低飽和的藍調屏幕下多出一道刺眼的紅時,他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下一秒,黑暗中的那隻小貓動了,不僅動了,還隐隐有作死的趨勢。環境過于昏暗,宋時序看不出樂池洛在做什麼,隻是忽然間他感覺到一隻手在他小腹上摸索,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樂池洛還記得宋時序那句“别吵”,知道自己多說無益。于是直接把手伸過去,想把手套遞給他。可他什麼都看不到,暧昧的燈光實在昏暗,如果不是宋時序叫了他的名字,他真的不相信眼前會有一個人。他伸出手,像個盲人一樣摸索,這種過于直白的行動對一向内斂安靜的他來說非常罕見。
指尖觸到柔軟的衣服上,隔着衣服摸到肌肉,這種感覺有些熟悉,他一時間想不起來。
“樂池洛。”一聲叫喚,思緒重新回到現實。樂池洛不再磨|蹭,打算直接把手套塞到對方的手心裡。
線條分明的胸肌,再往右應該就是手臂了。樂池洛心想,樂池洛手心裡還攥着手套,蹭過胸肌。他的目标是宋時序的手,可去往目标的路上有太多“障礙”,比如宋時序的臂肌,形狀很好的胸肌,還有隐隐收緊的下腹,而他的手,還要再往下。
宋時序一用力,扣住樂池洛的手,往前一帶。
“你性騷擾上瘾了是吧。”
就在樂池洛還在攻克他的目标時,宋時序忽然低聲對他說了這句話。
他的音色非常特别,有着和這張極具少年感的臉不太匹配的低沉。下一秒,宋時序用了力,反手扣住了樂池洛的手。
黑暗中,他的掌心被塞入一隻黑色手套,空氣中傳出一聲輕歎,“抱歉,剛剛我沒注意到,踩到你了。”
宋時序的手裡被塞入了一隻手套,很幹淨,甚至還散發着屬于陽光的氣息。
“幹淨的,帶着吧,别二次感染了。”
宋時序心底那個膨脹的氣球瞬間蔫了下去。它在漏氣,在後退,它像是忽然放開吹氣孔的氣球一樣在空氣中亂竄,然後消失地無影無蹤。
屏幕亮度不斷降低,直至消失,宋時序清楚地看見對方眼睑下的那顆肉粉色的痣在晃動,在消失。
樂池洛本來就沒坐穩,一用力就被他扯到面前,兩人間的距離驟然縮進,在靠近的那一瞬間,兩股相沖的氣流交纏在一起。
宋時序後悔了,他不該調低溫度。
“你别告訴我,坐在副駕駛上對司機動手動腳,也是你們美國的人文風俗。”宋時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怪怪的,心底好像住着個小人。
平日裡還算安分,隻要樂池洛一出現了,他就開始躁動,橫沖直撞,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這股躁動來得沒有由頭,宋時序沒有思緒,隻好把他歸為樂池洛欺騙了他。
這種人看上去人畜無害的,騙過了粉絲,騙過了蔣詞,甚至騙過了和他朝夕相處的隊友。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漂亮皮囊下究竟藏着多駭人的心機。
宋時序第一次見到樂池洛,是在美國藤校音樂節。
藤校音樂節是美國幾所藤校合辦的大型音樂節日,旨在發掘優質音樂人。那個時候宋時序斬下說唱生涯第一個大滿貫,主辦方邀請他去當嘉賓。
就是在這個音樂節上,宋時序認識了樂池洛。
樂池洛那個時候還在讀高中,但宋時序一進休息間就注意到他了。
沒什麼特别的理由,樂池洛長得太好看了,混在一群小洋人裡面,讓人不注意到都難。當然,宋時序不至于那麼膚淺,接近樂池洛,完全是因為樂池洛真的很優越。
優越到,他頭腦一熱找人要了聯系方式。
音樂慶典持續了半個月,他跟樂池洛也當了半個月的網友。高中時期的樂池洛比現在可愛多了,知道他是中國人,會直接叫他哥哥,還會直接把自己創作的demo發給他。
因為喜歡得緊,宋大少爺破天荒地熬了一個星期的夜,跟樂池洛挂着電話,一起完成了三首歌。
宋時序有偶像包袱,又有完美主義慣有的怪癖,再加上作為嘉賓兼指導的工作很多,他一直沒跟樂池洛面基,甚至沒有……爆馬甲。
不過沒關系,他擅自拟了年薪千萬的合同,購置了富人區的住宅,聯系了最好的音樂團隊,準備把樂池洛簽到超娛名下。
他甚至想不出樂池洛會拒絕跟他簽約的理由。
可慶典結束過後,他忽然聯系不上樂池洛了。他動用了北美所有人脈,但樂池洛的行蹤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一樣,怎麼都找不到。
直到他在北美新人榜上,看到他跟樂池洛共同創作的歌曲一路攀升至榜首,而演唱這首歌的歌手隻是一個他覺得非常平庸的新人時。
他才發現,他被騙了。
他放下身段做的歌,竟給别人做了嫁衣。而這個異常平庸的新人,還是樂池洛高中樂隊的鼓手。
他想找樂池洛當面對峙,可樂池洛甚至還不知道他是誰。
宋時序發了瘋似的到處找人。宋家大多是内斂平靜的實在人,忽然出了宋時序這樣一個瘋批,直接把他們吓一跳。
宋爺爺直接拍闆,派出專機押送大少爺回國。衆小輩在一旁煽風點火,說要把宋時序丢去小公司吃吃苦頭。
“宋大少爺是個被捧慣了的命,怎麼可能受的了不聲不響的生活,你就等着吧,過不了幾天他就會回來繼承億萬家産。”
就這樣,超娛的高層全被宋氏調走,隻留下一個草台班子。
他向來瞧不上出賣色相皮相的偶像愛豆,更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愛豆。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已經淪為整個rapper界的笑柄了。
宋時序不是細膩的性格,被騙了就被騙了,他也不想揪着樂池洛,非得問個水落石出。
挺沒勁的。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美國了,你以為那是什麼好地方。”樂池洛很少有這種情緒波動,宋時序能感覺到樂池洛是真的心生厭惡,竟說出了這個斯文人從未說過的“髒話”:“流氓國度。”
“既然流氓,怎麼七歲就移民了。”宋時序不給面子地嘲諷他。
“那個時候我才七歲,我能有什麼辦法,未成年人根本沒辦法擺脫監護人。”樂池洛很少說氣話,這是宋時序跟他認識以來,他說過的最情緒崩壞的話。“祖國最好,祖國比外面好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你是細糠吃多了,想出去嘗嘗什麼是豬食?”
被罵了。
好爽。
這是宋時序第一個反應。
那顆怨氣沖天的心竟升起一絲詭異的快感,讓他心跳忽然加速。比第一次見到樂池洛,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甚至都沒意識到,樂池洛這種無意識的嬌嗔撒嬌,會讓他特别滿足。
忍不住逗他,“難怪擠破頭都想當愛豆,聽說簽約後,你向蔣詞提出的唯一一個要求,是要一份實習證明。”
“你是對自己多沒信心,才這麼怕畢業找不到工作?”
“我的專業不好,對口工作不多。”樂池洛難得局促,“沒找到工作,我會被遣返的。”
“我不想給那個流氓國家交稅,我甯願把錢全給你,餓死街頭,我也不想回去。”
宋時序難得沉默,他沒想到樂池洛是來真的。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塌了下去,就像是被小動物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他看着樂池洛眼角的那顆肉粉色的痣,鬼使神差,安慰的話差點說出口。
猝不及防的電話聲響起,破壞了這詭異的氛圍。
樂池洛接通電話,“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