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濟慈堂中有人欺淩?”蘊姬轉念想起夢虬孫的一貫行事,不免微皺了眉心,頗覺頭痛,“你該不會将圭屠堂主給打了一頓吧?”
圭屠是鳍鱗會圭老的義子,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在會中一向頗有人望,曾是八纮酥浥的主要反對者。濟慈堂明面上是新設立了一個堂主之位,私下裡有不少人暗罵八纮酥浥是打發他去當老媽子看孩子,明升暗貶。
八紘等人與圭老的關系本就微妙,無風還要起三尺浪。
“我沒有!打他有什麼用!”夢虬孫憤然道。
“哦,難得的。”蘊姬聞言松了口氣,“既然不是堂主的渎職,你越級來做什麼?”
“你少給我陰陽怪氣的!”夢虬孫完全沒有領會蘊姬咬重音的越級兩字,“反正這孩子,我不會交給濟慈堂。”
“三王生亂至今,各地混戰,流民四起。會中也不乏别有用心之輩。你不能把不知底細的人随便帶進來。”蘊姬目光警惕,投轉他身後畏畏縮縮的小豆丁,充滿審視。
“呸!你自己個兒心黑,看誰都像賊人。昔蒼白才多大,你也講得出嘴!”
“嘿,你個卷毛仔——”
“你心善,”蘊姬怒極反笑,打斷紊劫刀的話,迎上夢虬孫不退讓的眼神,語出譏諷,“你要做大英雄,卻讓旁人替你挨餓。慷他人之慨,你心可善得夠夠的。”
“橫豎從我那份裡支就是了!不勞你操煩!”夢虬孫強硬回答。
“最後誰兜底,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
眼看局勢升級,愈發不可收拾,八紘稣浥的聲音如定乾坤。
“在吵什麼。”他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卻是陳述語氣。
針鋒相對的兩人忽然一緻撇頭啞聲。
紊劫刀于是道,“娃娃拌嘴,鬧着玩罷。沒啥事。倒是你那裡,礦坑塌陷的事情都安頓好了罷。”
八纮酥浥垂眸撫了一下肩上的麻衣,“法事已畢,遇難家屬都赈濟了。”他看了一眼緊抱着虬龍不撒手的小豆丁,從門口走近夢虬孫身前,“給我一個理由。”
夢虬孫猶豫了。
八纮酥浥很有耐心地等待他,毋甯說沉默中流逝着的時間慢慢形成一種無聲的壓力。
蘊姬第一個不耐煩起來,眉眼間不加掩飾的不屑一顧似乎刺激到了夢虬孫。後者咬了咬牙,終于吐口。
“……是寶軀和波臣混血。”
在以門閥血脈治世的太虛海境,混血無法被納入任一階級族群,就被視作最低等的賤民,地位在波臣之下,是為所有族脈所摒棄排斥的存在。這一點,即使是在信奉守望互助的鳍鱗會裡,也不能免俗。
“呔!真是造孽。那些殺千刀的混蛋,怎麼還不去死。”紊劫刀恨恨罵了一句。
懲處嚴厲的異脈禁婚策,隻是人為的一道禁令,或者說鲲帝特權的象征之一,所謂真正的血脈隔離并不存在。而在相當一部分的海境貴族眼中,波臣族群不過是會說話的工具,玩完即棄的耗材。玩物和玩物的産物,當然是不喜歡了就扔掉。嚴格的經濟依附和人格依附之下,就算是打殺了,也不過管教家事而已。
鳍鱗會中也曾收留過這類孩子。紊劫刀便想當然以為昔蒼白也應屬此列。
八纮酥浥閉目一息,再睜開又是那般高深莫測的神情,轉向了稍有動容而氣勢解消的蘊姬,“那你呢?”
“我怎麼?”
“我以為,你并不是無緣故遷怒的人。還是說,我的想法有誤?”
蘊姬白了他一眼,将一沓細賬遞到眼前。
“礦監調任了。去歲的上貢都打了水漂。新來的那個不僅加了火耗的量,還以舊礦缺少官府許可文書為由,要過去十年冰火石産量的兩成折糧作為罰金……”
“放它的狗屁!”紊劫刀不等蘊姬說完就勃然大怒,刀柄摔在書案上拍得震天響,“老坑采了十幾年,現在一抹嘴說沒許可,好啊,把以前吃的都給老子吐回來!缺什麼屮蛋的文書,還不是由着那幫狗官放屁!之前要不是他們硬逼着采老坑,咋個會死那麼些人?現在不得不填了,就想起獅子大張口,也不怕崩了自己個兒的牙!橫豎要是活不下去,就跟他們拼了!”
八纮酥浥皺眉制止道,“叔父,你先讓她講完。”旋即又問蘊姬,“算上所有礦石和器具折價,再抵了老宅,這樣缺口還有多少?”
蘊姬還沒答話,紊劫刀立刻跳了起來,“那怎麼成!新坑也才剛剛起工,到底儲量怎麼樣,誰也沒有底。又眼瞅着年關了。都叫他們搜刮走了,礦戶們怎麼辦?無論如何,今年不能再餓死人了!”
“叔、父。”八纮酥浥這一回的語氣不善。
“行行行,我閉嘴。小雲,你接着說。”
蘊姬卻道,“問題是沒有缺口。我昨天統算了一遍,拿出礦難赈濟之後,竟然将将足夠。”
八纮酥浥眉蘊冷意,夢虬孫也咂摸出其中蹊跷。
“看到鬼!天下哪有這樣的巧合?除非是有人報信。”
“難道是那幫圭(龜)孫子——”
“他們什麼時候要這筆錢糧?”八纮酥浥果斷問道。
“還有兩日。我測算了一下,如果裁撤掉濟慈堂,解散新附收攏的流民的話,應該能夠渡過一關。”
八纮酥浥聞言笑了一下,笑意絲毫不抵眼底寒芒如刃,“這應該就是真正的目的罷。放棄無差别救濟貧民,還何以講‘積善道,緻太平’?他們想讓鳍鱗會淪為官府壓榨民衆的打手走狗。”
“也許隻是想拉你下來,換人上去做老大。”蘊姬駁道,“我原本就不贊成你的革新口号。‘積善道,緻太平’,何等的野心昭彰。也就虧得上一任礦監是捐出來的,隻貪錢,别的一概不管。太平讓你緻了,那官府是吃閑飯的。”
“看到鬼!就那群酒囊飯袋,真吃閑飯不搜刮,說不定老百姓倒是好過不少!”
蘊姬一瞥别開夢虬孫的目光,“我不跟你争這個。”
八纮酥浥澤留心到另外的方面,“上一任礦監是捐的。那現在這個?”
“整個衙門的人手都撤換了。規矩很嚴,給銀錢也打探不出來太多。隻聽說是膏粱子弟,門蔭入仕。”
“膏粱的意思,是鲛人出身嗎?”八纮酥浥觀得蘊姬點頭稱是之後,猶有疑惑,“你懷疑其中有詐?”
“不。根據接觸他的部從的情報來看,種種規格待遇符合鲛人一脈的成例和習慣。我隻是覺得奇怪,一個鲛人,為什麼初入仕途,會選擇邊縣礦監這種濁官?”
夢虬孫氣呼呼道,“一來就張口要十年的罰金。還能為什麼?為了撈錢呗!”
“朝廷九品上至六品的官吏是以敕牒委任,不僅要獲得朝中三位四品以上官員的保薦,還須得丞相押字铨選,所以向來由鲛人一脈把持。肅政台的清要中樞之職是首選。礦監官品雖不低,卻基本都是寶軀胥吏出職補官。對于鲛人一脈來說,登仕濁官是會為人恥笑,更會影響年曆考評。非不得已,實難想象。”
蘊姬倒豆子似的一通解釋完,場面有一瞬間的靜止。她不明所以地看向衆人。
夢虬孫身形先動,眼中明光褪去愕然,而漸生懷疑,方要開口,“你……”
卻忽聞一陣響亮的咕噜聲。隻見昔蒼白不知何時已經放開夢虬孫蹲下,兩隻小手使勁捂着自己的肚子,掩耳盜鈴。
氣氛為之一松。
八纮酥浥的眸底也顯了一絲笑影,“叔父帶孩子先去吃點東西。支我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