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江微的身體漸漸适應了新的激素水平,加之每天修身養性,脾氣才溫和起來。
大五的時候,楊平參加了學校的雙學位項目,要去美國深造。
本來和江微計劃好了,他先去探路,她随後去。
二人辛辛苦苦異地了兩年,可等到江微大五時,學校取消了這個項目。
那時候楊平即将開始讀博士,異地戀遙遙無期,江微一發狠,拿出比高考文轉理考醫學院還強的勁頭,緊趕慢趕開始申請赴美研究生。
每天背托福背到深夜,為了兩個人的未來努力的時候,才發現過去已經很遠了,曾經以為刻骨銘心的仇恨,似乎也淡忘了許多。
在江微拿到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錄取通知書時,楊平特意回國一趟,帶江微見了家長。
楊平他媽媽這才知道當初兒子那通沒頭沒尾的電話,居然有了結果,心中百味雜陳。
本來是擔心兒子找不到女朋友,說來給他提振信心的,沒想到還真能和一個千好萬好就是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談婚論嫁。
隻是這時候後悔也晚了。
相對于楊平父母強顔歡笑的尴尬,楊平在江微家受到了親生兒子般的款待。
丈母娘眼含淚花,老丈人拉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但到底是實誠人家,以為他不知道,最後還是把江微的過去和盤托出。
楊平表示他早就知道,且并不在意後,醉酒的江微爸爸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丈母娘卻拉着他的手說:“我的阿微雖然過去不光彩,但請你不要抱着施舍的心态對待我的女兒……既然決定娶她,就要把她當作和你平等的個體,當作妻子來看待。”
楊平把丈母娘的話銘記在心,時時警醒。
然後二人登上了去異國的飛機。
加州生活成本高,兩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租下鬧市區小小的半地下室,還要時不時打工補貼家用。
江微的失眠和焦慮屬于壓力越大越嚴重的類型,在國内已經快要被楊平治愈了,如今在語言陌生的異國他鄉,學業艱難,又歇斯底裡地發作起來。
每晚,她在噩夢中掙紮,永遠離不開那張冰冷的手術台和女醫生冷漠殘忍的眼睛,或者就是漫天飛揚的大雪,男孩遠去的背影決絕,她永遠追不上。
然後尖叫着醒來,渾身冰涼,楊平要很用力地擁抱她,要數個小時才能止住她的戰栗和啜泣。
“他們憑什麼,他們憑什麼……”江微在他懷裡掙紮:“他們為什麼不用付出代價?”
誰來為她這麼多年的夢魇付出代價?
楊平隻能無言地撫拍她的後背:“會好起來的,他們會有報應的……”
這樣不公的世道,他們這樣無權無勢的老百姓,隻能寄希望于天理昭彰。
即使每晚都要沉淪于噩夢,楊平和江微仍然努力工作,認真生活,想讓彼此過得更好些。
在楊平攢夠錢,兩人搬進寬敞明亮的大房子那天,在加州明媚燦爛的陽光下,他向江微求婚了。
兩人在一間小教堂舉辦了婚禮,雙方父母都沒有趕來,賓客隻有導師和幾個相熟的同學。
這樣就足夠了,他們有彼此就夠了。
新婚之夜,江微沒有做噩夢。
此後無論何時,隻要醒來,隻要睜眼,無論夢有多可怕,他一定在身邊。
他用了整整六年時間,終于治愈了她的恐懼。
他們本以為會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
忘記過往,目視前方,做研究,看病人,過他們中産階級的小日子。
有房有車,有貓有狗。
直到有國内的朋友給他們帶來曹芷瑩懷孕的消息。
江微的噩夢又回來了。
“她憑什麼過得這麼幸福?”
“她憑什麼可以生下健康的曹氏繼承人?我的孩子呢,為什麼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她無數次質問,沒有人給她回答。
隻有複仇的火焰熊熊燃燒。
不能忍受啊……怎麼能忍受何夜辰和曹芷瑩過得那麼幸福?踩着她女兒的屍骨,這麼幸福?
她要報仇,她一定要報仇!
楊平當然不想她複仇,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曹家無異于以卵擊石。
可親身經曆了她心火焚身的痛苦,阻止她的話就說不出口。
“那就去吧,我們回國……隻要有助于你複仇的行動,我都可以忍受。”
“為了接近何夜辰,我可能會和他……”
楊平咬牙切齒:“你心在我這裡,就、沒、關、系。”
“從身到心,都是你的。”江微笑着吻他:“我想我有别的辦法栓住他。”
比如……一個被隐瞞多年的私生子。
楊平和江微雷厲風行地賣房、辭職,回甯州找工作。
他放棄了在美國辛苦打拼的一切,為她複仇。
雙方父母自然是欣慰的,卻不知他們回國後就分居,明明在同一家醫院上班,隻裝作陌生人。
楊平目送她回到初戀的身邊,眼睜睜看着她和何夜辰越走越近,每夜心火煎熬的人成了自己。
但難過和痛苦也會有盡頭,一切在槍聲中塵埃落定的那天,她帶回了一個小小女嬰。
“我們收養她好不好?”她看上去氣色很健康,因為現在每晚都睡得很安穩。
“好。”
母親說收養的孩子無論如何不會有血脈傳承的圓滿,他想試試看。
“老公,叫什麼名字好?”
楊平看着女嬰渾圓的漆黑雙眼:“要不叫圓圓?”
“太不上心了……”江微搖頭:“圓圓當個小名還行。”
“那就什麼?”
江微想了想:“楊清嘉。”
楊平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尤其是冠上自己的姓氏後,仿佛冥冥中就和這個女嬰有了某種聯系。
“有什麼含義嗎?”
“沒什麼特别的,就是美好的意思。”江微低頭嗅女嬰身上的乳香:“再就是希望她以後找一份比較好請假的工作吧。”
國内當醫生真是太忙了,兩人想去補個結婚證都請不到假。
“無論如何别當醫生就行。”楊平說,轉念想道,自己的親娘當年莫非也是這麼想的?
可自己不僅行醫,還娶了個同樣是醫生的太太,按自己家這個規律,楊清嘉小朋友以後拿柳葉刀的幾率很大啊。
“真當醫生也沒關系,”楊平點了點清嘉的小巧鼻尖:“實在找不到工作,我就把你安排去藥房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