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蔚朝也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當時是他的室友推了他一把。
其實比起視覺,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嗅覺。
他剛剛的課是多個班級一起上的大課,前面兩台櫃式空調根本兼顧不了那麼大的教室。
偏偏又為了那麼點微不足道的冷氣封閉了所有窗戶,于是整個空間都不通風。
炎炎夏日,空氣裡滿是汗水的潮濕悶熱感。
程蔚朝甚至懷疑還有人脫了鞋,他恨不得自己當場失去嗅覺,在裡面待得臉色都難看了起來。
下課鈴聲一響,他就出了教室。
都快被熏醉了,又被人推了一下,所以撞到孟此霄的時候,他根本沒能立馬反應過來。
薄荷和檸檬相融的淺香就迅速闖入了他的鼻尖,但不是香水的味道。
再自然的香水也是工業制造,或多或少帶有化學物質的感覺。
但對方身上的味道太過于自然,仿佛隻是來之前喝了一杯放了冰塊的薄荷檸檬水,連帶着這躁動不安的夏日都清冽起來。
滿身幹淨清爽,那麼淺淡的味道,卻又如此強勢的覆蓋了程蔚朝之前在教室裡的所有嗅覺記憶。
他站直了身子,眨了下眼睛,對方整個人清楚的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
他腦子全程都是空白的,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
直到對方接過了他幫忙撿起來的書,然後越過他。
程蔚朝轉身,看到孟此霄走到了另一個男生身邊,和對方一起朝着自己望來。
——和蔣斯宇一起朝自己望來。
程蔚朝想着過往的那段經曆,于是視線也不可避免落到了相關的人身上。
對面的青年穿着一件休閑白襯衫,袖子隻挽到了腕骨處,露出一節清瘦的手腕。
程蔚朝知道,不能再往上了。
還上面一點,手臂内側應該有一個牙印。
或許不止一個。
可能是因為已經工作了一些年,孟此霄身上已經全無學生的青澀氣息,帶着愈發從容自若的成熟氣質。
但似乎比當年更瘦了,臉部線條清晰。
皮膚特别白,現在坐在陽光裡,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光,眸色都淺了些。
安靜清冷,仿佛和其他人不是一個世界,但他卻并不因為這種“不融”而局促。
他總是這樣,好像誰也沒有放到眼中,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想法,冷漠的、隔絕的。
“……”
孟此霄緩緩将瓷勺擱在碗裡,發出很輕的聲音。
5年前,他能夠泰然自若地面對那個眼神,心無波動并轉頭就忘。
可現在不是5年前。
易金川低低咳嗽了一聲,沒有用。
最後幹脆直接用手肘重重捅了下身旁人的身子。
程蔚朝整個人回過神來,将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來,他眼神飄了下:“有個蟲子飛你身上了,我看了半天。”
然後視線再次回歸,聲音拖長道:“爬~你~衣~服~裡~面~去~了~哦!”
孟此霄:“……”
易金川:“……”
段崇:“……”
兄弟你……
蔣斯宇不知道好端端的,這人怎麼突然又發作了。
有蟲子他不提醒,非等爬進去後再說?!
蔣斯宇擔心孟此霄身上不舒服:“此霄哥,要不要去處理下?”
對面的人腦子活躍,性格惡劣愛玩,又有些幼稚。
孟此霄一時也不确定他是真的看到了一隻蟲,還是胡亂找的理由。
眼看着蔣斯宇都要着急地翻着孟此霄的衣袖找蟲了,程蔚朝開口道:“飛走了。”
孟此霄心中冷笑一聲,剛剛抓着袖口以防蔣斯宇看到身上痕迹的手放了下來。
這麼一說,他就知道對方在胡說。
程蔚朝那種簡單幹淨又純粹的目光總是很短暫,所以會誤導人,傳達一種錯覺。
可惜人還沒來得及仔細想想那是什麼錯覺,他就已經流露出了攻擊性。
5年前,準确來說,他們剛認識之際,是6年前。
隻有那時候相撞的場景是最和諧的。
當時,書剛撿完,孟此霄正好看到蔣斯宇從教室裡出來,他越過程蔚朝走到了蔣斯宇身邊。
蔣斯宇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流血的胳膊,有些急切地握住問道:“怎麼回事?”
孟此霄輕輕動了下,但沒能從他手中掙開。
蔣斯宇是個純直男,性格大喇喇的,對他來說都是男的,沒什麼區别,兄弟之間有肢體接觸很正常。
但自從知道孟此霄的性取向後,他其實大多時候都很注意。
而且他清楚,對方邊界感特強,有些抗拒親密接觸。
隻是蔣斯宇自小就認識孟此霄,學生時代以來,幾乎所有功課都是對方輔導,由對方帶着成長。
他是真的一直把孟此霄當親哥哥,一時急切起來就忘了對方的忌諱。
孟此霄了解蔣斯宇的想法,所以也沒惱。
對方也很快就意識到他不适,迅速松開了手。
“沒什麼,剛剛不小心撞了下。”
說着,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擁有敞亮目光的男生。
蔣斯宇也順着他的視線望去,臉色立馬就黑了。
孟此霄卻愣了下,他看到男生的目光緩緩由蔣斯宇轉移到他身上。
眼尾有些耷拉着,帶着漫不經心的倨傲感。
就算沒有什麼神情,眸子裡也天然的帶着幾分攻擊性,輕而易舉地就能刺傷人。
卻一點也不顯突兀和奇怪,是高度符合他外貌和氣質的眼神。
就好像他這個人,就該是這樣張揚驕縱的。
之前對方蹲在他面前,甚至顯得有些乖的那個眼神,仿佛是他的臆想。
一瞬,也就一瞬,22歲的孟此霄有點怅然。
現在,28歲的孟此霄卻好似又看到了那種目光,隻是裡面又很快帶上了乖張。
聽到對方說蟲子飛走了,蔣斯宇後知後覺地懷疑,程蔚朝是不是純粹皮癢,故意捉弄人。
“你瞎說的吧,我怎麼什麼都沒看到?”
程蔚朝随口道:“你視力不好,我看到了。”
蔣斯宇還想說些什麼,但見身邊的孟此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于是也不再糾纏。
程蔚朝看了孟此霄一眼,對方的神态沒有什麼變化。
他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來現在的情緒如何。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對方現在的心情算不上好。
注意到了對面人的目光,孟此霄擡眸看向他,冷淡道:“怎麼?是又有蟲子飛過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