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是從這一天開始,在喬相宜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他沒事就到這個房間串門,每來一次,就像發現一片新的寶藏。
喬相宜的父母并不知道,他在那個房間裡找到了許多喬文山小時候都不曾見過的小物什,甚至還發現了一本老爺子生前留下的一些書籍。
喬相宜雖已識字,但對于很多晦澀的古文毫無辦法,隻看得懂一些有圖畫的冊子,但即使如此,他依然看的津津有味,并模仿圖畫中的動作像模像樣的擺起姿勢。
出于好奇心,彼時的喬相宜并不知道這會對以後産生什麼影響,但每次做完那些動作,他總覺得渾身舒暢,聽力和視力仿佛能延伸至很遠的地方。等到十歲時,喬相宜的感知力已經變得相當的好,光聽一聽樹下的蟲鳴聲他就知道哪個方位可能要下雨。
身旁玩伴經常不可思議的看着他:不是吧,這也行?
由于這個特異功能,再加上喬相宜長得不再像孩童時期那麼瘦弱,喬相宜在男生當中開始混得如魚得水,交上了許多新朋友。
這個時期,喬相宜已經把他曾伯祖父的房間翻了個遍,還經常藏東西在自己枕下。有一次,方月亭發現喬相宜枕下藏了一個奇怪的撥浪鼓,溫和的母親隻是輕輕的彈一下他的額頭,說:“小心被你父親發現偷拿東西,不然他到時候肯定要說你一頓。”
喬相宜逐漸發現,這些奇怪的小東西有神奇的力量,比如那個撥浪鼓的聲音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去,甚至會把遠處樹林中的鳥兒驚起。還有一隻奇怪的骰子,無論從哪個方位投擲,擲出來的結果都是雙數。
喬相宜心想:曾伯祖父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個有趣的人。
他甚至想,如果我能見見他就好了,我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
日子就這樣平靜而漫長,平靜到喬相宜以為自己會一輩子這樣野蠻生長。
漸漸地,他除了能感知到自然的變化,也開始感覺到身邊人的變化。他發現自己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開始逐漸離開這個小鎮,他們輕輕地跟他揮手、便從自己的生活中淡然的隐去了,悄無聲息。
轉眼間,喬相宜已經将喬鴻光屋中的“寶藏”參悟個大半了。他甚至小有得意,覺得自己簡直是天賦過人。而喬文山總是很忙碌,并沒有空管教他。
不僅如此,喬相宜還感覺到,風和觀院中的那棵老槐樹,經常在傍晚時分唱着一隻傷感的歌謠。
他很想問問那棵槐樹唱的是什麼歌,但是老槐樹聽不懂他說的話,隻是默默地承受風的洗禮,抖落一地荒涼的葉子。
那年喬相宜十二歲,正是貪玩的年紀,他獨自爬上長樂鎮外圍的重雁山,忘記了告訴方月亭自己要晚歸的消息。
在方月亭心中,喬相宜其實是個非常乖巧的孩子。喬相宜什麼事都會答應,也都會履行承諾,是個不讓人操心的主。甚至他會非常貼心,每年都會在母親生日那天給她準備禮物。
方月亭覺得,長樂鎮上沒有比喬相宜更聰明可愛的孩子,更何況這個孩子還是自己家的。
但喬相宜有一點不好,就是他一旦對什麼東西産生了興趣,就會進入一種忘我的境界。這個讓他沉迷的根源,就是喬鴻光房間中的那些東西。
他已經十二歲了,不再目不識丁,已經能夠通讀上面的文字——是到了解析這些“密碼”的時候了,他覺得自己有信心把這些秘密全部揭開。
這個狀态的他會找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進行自己的“修行”。他幾乎是沉迷在這種年少的奇妙思緒中,如果有人這時送他一對翅膀,他一定毫不猶豫地相信自己能飛上天空。
這些事情,本應沒有任何人知道,但方月亭和喬相宜的母子關系太好,以至于喬相宜突然長時間消失不見,方月亭幾乎能第一時間發現。
她的第一反應是:喬相宜一定是出事了,才會這麼長時間不回家。
方月亭幾乎問遍了長樂鎮中的所有的孩子,但沒有人知道喬相宜去了哪兒。她幾乎是心跳加速、惶恐不安。好在,她在驿站的角落裡碰見了鎮上最安靜的女孩子小溫,那孩子支支吾吾地說,看見喬相宜往重雁山方向去了。
她最終在重雁山的山陰處遇見了趴在石頭上睡着的喬相宜,心疼的把他抱在懷裡,還以為他是找不着回家的路。
方月亭長期下地、身體羸弱,加上那日的驚吓導緻心律不齊。自那之後,方月亭病來如山倒。
喬相宜聽見屋外老槐樹嗚咽的歌謠,目送娘親和槐樹一樣逐漸凋零。他才突然想起,這棵槐樹,是喬文山和方月亭相見那一年從别的地方移植過來的。它脫離了故鄉的土壤,竟然也能在他鄉,形影相吊十幾年。
喬相宜一直把這件事銘記于心,但他決心不再提起。
那日,喬文山第一次打了他,喬相宜的臉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巴掌印。
“你怎麼能讓月亭、你怎麼能讓你娘親一個人大半夜去那麼冷的地方尋你?你究竟跑到哪裡皮去了?”
喬相宜不明白娘親那日為何如此慌張,也不明白她為何像樹葉一般單薄易碎。
他不能提那天他參悟了“寶藏”的真谛——他餓了兩天兩夜卻渾然不覺出有什麼問題,更不願想起娘親那日焦急的表情。正因如此,他才能聽懂那日方月亭凋謝時,老槐樹唱的是什麼歌。
也是從那天起,他總算能感覺到喬文山對他,消失的愛意。
但是沒關系,愛意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如果能夠飛上天空,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他能夠将方月亭的魂魄帶回來,告訴喬文山,娘親她過得很好,你不要傷心。
這實在是,很自然、很微妙的事情,這些關于長大、關于消逝的愁緒,在大自然界,是随處可見的事情。每一種生物都會面臨别離,隻有抓住了天上的星星,才能握住永恒。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傷心。
可是,那麼可是。
那首老槐樹唱的歌謠,為什麼能夠唱進自己的心裡呢?
喬相宜想不明白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