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後來他确實忠心本分,不參與黨争、不争權奪勢,梁頌年也漸漸相信他應該隻是救援未及,不知其他。
“當年曆經滇左慘烈的戰況後,武毅侯回京任職,榮華富貴的賞賜皆不肯受,隻向陛下求了一個恩典。”
江淮景的聲音,拉回了梁頌年的思緒。
“恩典?”
江淮景嗯了一聲,“此役結束,雙方俱損,南境至少能安定十年。蘇恒坦言其夫人随軍多年,已有心悸之症,如今舉家進京,其子蘇雲铮仍駐軍在外。于是他求陛下念他們母子聚少離多,将蘇雲铮也調回京都。”
梁頌年面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卻摻雜了些許哀傷,“心悸之症……是被我哥的事吓到了吧。”
江淮景知道這話不能接,趕忙扯開道:“聖旨下來,蘇雲铮上奏争取過留在軍中,可終究父母之命難違,拖延數日後,他便回京謝恩,之後被安排進了刑部從普通吏員做起。”
梁頌年問:“普通吏員?”
“嗯,”江淮景道:“你也知道武毅侯的性子,寡言少語,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會去向陛下讨要什麼。”
梁頌年捋了捋思路,方道:“也就是說蘇雲铮自己是想留在軍中的,隻是礙于父母之命,所以才回京仕途,這次被卷入假-币案,他雖清白,卻想借此請辭,重返軍中?”
江淮景點了點頭,“同在官場,我與蘇雲铮接觸不少,說不上知根知底,但也大概了解其秉性。”
“如何?”
“像他父親,寡言少語,不通人情世故。”
“還有麼?”梁頌年道:“聽你的意思,倒不覺得他這舉動可疑。”
江淮景道:“我既尋他助我做了春闱的局,也算是能和他多說上幾句話的同僚。
他祖父、叔伯、父親,皆是戎馬一生的武将,他們蘇家就沒出過攪弄風雲的文謀。
當年梁伯父出仕,禁軍統領這位子一般人鎮不住,武毅侯補位被調回,本與他何幹,偏叫他這般年紀拘在了朝堂,又趕上了黨争各勢割據局勢。
他那種人甯肯在戰場上腥風血雨,也不願固步在這烏煙瘴氣裡。”
“是麼,”梁頌年回頭側頭看向事發地,人馬早已散去,此刻不過是空地茫茫,未餘野豬血迹證明剛剛的一切,“隻為了遠離官場麼。”
江淮景順着他的視線,也轉過身去,“武毅侯夫婦隻有一雙兒女,不舍得其戰場曆險,我能理解,蘇雲铮回京幾年,受夠了官場種種,我也能理解,隻是……”
見他遲疑,梁頌年催道:“隻是什麼?”
“陛下,”江淮景道:“陛下明面上既然答應了武毅侯,為何私下還要遂了蘇雲铮心願呢?”
“未雨綢缪吧。”
江淮景不太明白,“提防什麼?”
梁頌年意有所指道:“北疆現在的将軍是齊明玄,其父是兵部尚書。”
“一個兵部,一個禁軍……”
江淮景不敢深想,“兩個上面都還有樞密院壓着,怎麼聽你這樣說像是分勢對立了?”
梁頌年橫眉一挑,“我也是瞎猜,之前便與你談過時事,兵部不太清楚,禁軍最為忠君,也沒去想過。可就這事看來,我想不到陛下還能為了什麼。”
“所以蘇雲铮去北疆,陛下順勢而為,目的是讓他去與齊明玄分權,這樣無論将來朝局如何,總不至于倒戈一方?”
梁頌年不置可否。
江淮景歎了口氣,仍覺驚心,又道:“兵部拉勢獨大倒罷了,若是心向林氏,我便不敢再想了。”
接下來的好長一段時間都是沉默的,兩人雖都沒開口,卻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那日論道。
以相位對皇權,面上的分庭抗禮,長遠看來總要損折一方的。
再細想來,自春闱舞弊案後,吏部大換水,朝局已然亂中有序,慢慢清盤。
可後來梁頌年領旨赴承陽,林家于危勢反轉,掌權了戶部。
雖說誰也不能謀劃地事無巨細,可放眼大局,似乎皇權與相權的較量從未停止,而其他各勢根本就是混淆視聽,不成氣候。
京都政壇不缺聰明人,何況這拉扯幾乎是放在了明面上,梁頌年和江淮景能想到這個地步,其他人稍加思忖,定也如此。
林氏要反麼?
如若不反,那為何不順勢歸權于帝王,偏要飛蛾撲火去較量相搏,林氏會成為下一個裴氏嗎?還是說裴與林本就一路?
撲朔迷離的朝局走勢,在這次秋獵之後,隻怕會火上澆油,更加的烏煙瘴氣,朦胧不清。
“臨川兄,”梁頌年忽然打破沉默道:“之前你說華服稱臣,享譽而承責,那是我隻過耳一聽,如今想來,真是心服口服的敬佩。”
江淮景恍惚過來,繼而一笑,“子淵兄也有煽情的時候啊?真是少見少見。”
梁頌年呵了聲。
江淮景笑笑,又道:“時局再亂,仍有撥雲見日的時候,與其你我無憑猜測,不如先把裴逆案翻上來,看看又會如何。”
梁頌年聽言,與他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