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顧的腳像是踩着冰尖在跳舞,一下子出溜打滑,半條腿瞬間懸空,好懸他才抓住垂在一邊的銀絲。
掉落瞬間的慣性使得方顧整個人像朵合着花瓣葉的喇叭花吊在銀絲上轉了好大幾個圈,
但幸運的是,他這朵連蒂花沒有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頭頂瀑布唰唰淌着水,一層又一層如厚石膏一樣打在方顧眼睛上。
水珠将濃密的睫毛壓彎,滾進眼眶底,帶着腥濕味兒的濁水頓時刺激得那雙眼睛止不住地眨。
方顧稍稍低頭避開,隔着朦朦水霧,看見了潭底一隻小小的人兒。
岑厲在瀑布下急得團團打轉,剛才方顧踩空的刹那,他好像也跟着經曆了同樣的驚心動魄。
急斥的驚呼本來已經沖到了喉嚨口,卻硬是被他生生吞下。
在岑厲看來,方顧現在就像吊在鋼絲上的幼蛛,多分心一絲就多危險一分。
攀在水簾上行進的人影如此艱難,岑厲突然懊悔,他就不該輕易答應了方顧的提議。
冷淩淩的藍眸移到方顧的背上。
岑厲眼尖地發現,那節拴着銀絲的消瘦腕骨此時卻貼着方顧的腰,幹柴樣褶皺的五指緊緊拽住一片衣角。
方顧自然感受到了後腰上不輕不重的力道。
他知道安捷醒了,可眼下顯然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他得想辦法蕩過去繼續貼着岩壁走。
抓住銀絲的掌心被勒出了紅痕,在被吊着轉了又一個圈後,方顧突然發力。
借着浪峰拖起的瞬間,方顧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蕩開,
兩腿将水簾劃出一條空滞的弧形,他如一頭矯健的豹硬生生插進了岩壁的縫隙裡。
手掌死死扣住岩層凹陷處,墨色瞳孔中岩壁上模糊的紋路一瞬間放大。
方顧的鼻尖嗅到了上面磚紅的腥鏽味兒。
他眨了眨眼,貼着尖銳岩石擦過的眼皮上被劃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右腿剛動,方顧的眉毛卻瞬間皺起,喉嚨裡溢出的悶哼猝不及防被淹沒在水潮中。
眼睛朝下瞥了瞥,
腿根處紮了塊尖石,嶙峋的石棱刺露在外面,活像從他骨頭縫裡長出的一樣。
他沒管,穩了穩重心繼續往上爬。
褲縫擦着岩石尖爬過,在他離開的瞬間,流水将岩體上的一抹紅匆匆沖掉。
方顧一邊爬一邊耐着性子往上看。
先前他明明聽到了盛蕭的聲音,按道理他們之間的距離并不遠,怎麼他都爬到半截了還不見盛蕭的人影子?
“老大!”
說曹操曹操到,一道分外激動的音浪被水波吹散。
方顧偏着頭朝上望,盛蕭那張獨樹一幟的娃娃臉正沖他“哭”得梨花帶雨。
盛蕭察覺到那根銀絲是方顧的之後,他本想馬上沖過去,但理智還是讓他折返回去。
他從船上拿了一根登山繩,繩子的一頭讓陳少白拉住,另一頭則拴在自己的腰上。
準備好一切後盛蕭便迫不及待地沖下水,如一條快艇,在浪花上一路穿梭。
等快要靠近斷崖的時候,盛蕭卻突然改變方向。
他竄到左邊岩壁上,像壁虎一樣貼着岩層橫向移動。
腰間的登山繩繃得筆直,随着水浪的晃動發出危險的震顫。
盛蕭在靠近斷崖的地方停下,估算着最後的距離。
他将腰上纏着的登山繩全部解下,隻給自己留了幾米餘量,繩子打了個結後重新纏回他腰上。
盛蕭深吸一口氣,手裡攥着多餘的繩子,一猛子紮進了水裡。
當終于摸到斷崖邊緣凸起的鐘乳石後,腰上的繩子也繃成了筆直的一條,他再不能前進分毫,也不會後退半步。
盛蕭默默松了口氣,借着腰腹力量緩緩探出身體。
濺起的水花糊住了他的眼睛,但并不妨礙他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挂在水瀑上的人。
“老大!”
震天的音浪沖出水瀑,灌進了方顧的耳朵裡。
跟着那道聲音一起下來的,還有一根五彩的尼龍繩。
“老大,你拽住繩子,我拉你上來!”
盛蕭撕心裂肺地吼,一重又一重的音浪甚至蓋過了轟隆的水聲。
斷崖下翻湧的白浪吐出濃霧,将本就狹窄的視線遮蔽得更加嚴實。
從崖頂往下,盛蕭隻能看見水簾上隐隐約約有人影在動,但卻看不清他具體在幹什麼。
等了半分鐘,手心拽住的尼龍繩一緊,盛蕭眉頭抖開,肱二頭肌隆起青筋,他條件反射地就将繩子往回拉。
下一秒,噴湧的白浪馱起一串冷硬人聲沖上崖頂。
“往上拉!”方顧梗着脖子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