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還說,他這次已經有了确切的消息,之前提到的二掌櫃就是榮茵的二叔榮江,上半年有羅家的大掌櫃在福建遇到過他。
最後表哥還隐晦地提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泰興商行如此賤賣絲綢和茶葉,不知在哪裡低價進的貨,抑或是背後的主人心善讓利百姓。
榮茵本來還處于二叔就是泰興商号二當家的震驚之中,看到最後立刻就站了起來。
表哥這話明顯有其他意思,什麼商人會這樣做生意,絲綢和茶葉生意外祖家也一直在涉足,有沒有低價進貨的渠道不會不清楚;再說了,即使讓利百姓,這都好幾年了,是有多厚的家底虧不完?
低于市面上價格的一層已是難得,更何況低那麼多。若不是低價進貨,也不是為了讓利百姓,那賤賣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為了快速吸納錢财。可泰興商号是大商行,背後又有官府撐腰,這麼急于求财自斷前途的事,榮茵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要這麼做,直覺有蹊跷。
二叔究竟是搭上了誰,怎麼還有官府的人牽扯其中?
想不通,也就不浪費時間了,她出來一趟不容易。榮茵看了看天色,離祖母規定歸家的時辰還早,打算先帶掌櫃和賬房去鋪子上安置,她還記得鋪子的位置,都離得不遠。
榮茵走得匆忙,絲毫沒有注意到對面茶樓的二樓裡,有個人臨窗站立,默默地盯着她。
“好你個陸七,說請我們喝茶,怎麼到了自己到一直看着窗外,可是看見了什麼美人?”說話的人是宋國公馮征明,與陸聽瀾是至交,說起話來便少了些顧忌。
一旁還坐着武定候府的世子郭興,他是武将世家,不大與朝中文官來往,與二人的交往不深,今日是在茶樓偶遇,被陸七爺邀請一起喝茶,因此隻是笑了笑,并不搭話。
“哪有什麼美人,不過是難得來大興一趟,對繁華的街景入了神而已。”陸聽瀾走回桌旁坐下,給自己斟了盞茶。
茶一入口,陸聽瀾便品嘗出是蘇州的天池茶,茶葉形長而顔色青綠,茶香飄逸,輕輕吸上一口,就知不是凡品,心中一凝,卻不動聲色:“想不到這種地方還有此等好茶,今日我等可是有口福了。”
“定是那掌櫃的見是陸閣老大駕光臨,把壓箱底的好貨給上了。”馮征明哈哈一笑,不以為意。
郭興神色一斂,暗自思忖,不一會兒像是不經意般說道:“陸七爺和國公爺有所不知,這茶樓是江南最大的商行泰興商号的産業,有好茶不足為奇,怕是有些茶連宮裡頭都沒有。”
馮征明聽完有些呆住,郭興不愧是武夫,連說話都這麼直接,讓人都接不下去了。
陸聽瀾低頭一笑,直覺郭興的話似有深意,卻不順着他的話說,岔開了話題。
喝茶不盡興,馮征明又拉着二人去酒樓喝酒。酒過三巡,散場時已是黃昏。
明日還要早朝,得連夜趕回宛平。陸聽瀾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酒沒喝多少,卻還是上頭,手指輕輕敲着膝頭,沉思着。
他今天當然不是無緣無故請郭興喝茶,玄夜和宋先生又查到了泰興商号的貓膩,吳守敬在搜查泰興商号前,兩廣總督江淮曾派人阻止過他,這就有意思了,泰興商号背後不止牽扯了官府還有軍隊的人。
武定侯當年随着開國皇帝一起打天下,在軍中的威望無人可出其右,如今的兩廣總督、福建都司、浙江都司都是他的親信。加之巡撫趙珺又是郭興的姐夫,是吳守敬一案中重要的一環,很難不讓人懷疑,武定侯是不是參與其中。
今日觀看郭興的神色和語氣,不像是不知道泰興商行的事,但又像是極為鄙夷,或許可以先從武定候府查起。
秋風怒号,暗紅色的車簾被風卷起又落下,陸七爺微微睜開眼定定地瞧着,一如今日榮茵穿着的绛紅色繡花湘裙,随着她行走的步伐不斷翻起漣漪,他不過看了一眼,就清晰的記住。
陸七爺想起玄夜的信,榮茵的二叔榮江如今是泰興商行二當家,榮川已死,榮江哪來的人脈認識這麼些人?不過是人前見得光的傀儡罷了,如若泰興商行真的行了官商勾結之事,損害了朝廷的利益,且證據确鑿,榮江這等蝼蟻定會被推出來承擔罪責,那時被判砍頭都是輕的。
眼前又浮現榮茵滿是慌張的臉,眼神還帶了責備。他原本不想管,也沒打算管,收到信這麼久了也沒打算要做些什麼,他人的生死與自己又有什麼幹系,宦海沉浮向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