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手撫上簪子,不假思索道,“公主見了我頭上這支金钗,很是喜歡,還贊賞,選簪之人眼光頗高。隻是,她好像忘了,曾經有人送過她一支,一模一樣的。”
傅莽知道,她的意思是,别允忘了自己曾經收到過這支簪子,連帶送她簪子的人,也不記得了。
右腳趾骨上的疼痛陣陣襲來,看來方才不止扭到腳,腳趾的骨頭也可能斷了。
他吃力地露出一個笑容,回道:“在安平,奉承巴結公主的人,多如過江之鲫,一支金钗而已,不記得也正常。”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猶豫着,那日他拿着她的金簪獨赴望江樓,後來樓中大火,他們互相扶持逃脫,再後來在夜色中,他親手将改造過的金钗歸還她發間。這一切,她當真不記得了嗎?
可轉頭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可能不記得的,若不記得,她怎會刻意提及?如他所說,别允什麼樣的寶物沒見過,一支金簪而已,有什麼特别的,哪裡值得她特意拎出來誇贊?
所以,她是想借上官玄弋之口,讓他知道,她已經收到了他的消息。
心下寬慰,面色也好看起來。
“我觀娘子身手矯健,心思機敏,遠超常人,若是将這一切用在正道上,可堪大用!”
上官玄弋灑藥粉的手一抖。
她三歲起便跟随大兄聽講,七歲随大兄一道習武,八歲熟讀各類古籍。兩位先生都曾評她,若為男兒身,可當大才。
傅莽,是除了先生之外,第二個這樣稱贊她的人,可惜。
“是嗎?”
是嗎。當時,她的父親也是這樣對那位先生說的,父親還說,是啊,可惜了。
後來,父親與她說,要與郡守家的千金交好,要藏好身手收斂禀性,要多在郡守千金面前多提及大兄,要多結交權勢家的娘子。
這些年來,她不記得父親與她說過多少話,但每過三日的人定時分,都是她與父親固定回禀行蹤,接受指令的時間。
偷藏傅莽,是她做過的第一件,沒有如實回禀的事。
傅莽見她臉色欠佳,欲言又止,當即乖覺地閉上嘴巴,以免自己哪句話說錯,多添災禍。
畢竟,眼前這人有心思,有膽識,現在看來,還有一份深藏在心底的戾氣。他自然要少惹是生非。
今日上官是孤身前來,故而并未久待。
待她離開,那跟在身後的尾巴也匆匆往回趕,别澄則一直在山坡陰面躲到入夜,才蹑手蹑腳地從矮牆翻過去。
多年浸淫生意場,他早看出,這是一座女子修行的道觀,若那女人要藏男人,定會往深處藏。
于是他循着夜色,東躲西藏,終于走到那座荒蕪的院門前。
傅莽想着别允的事,本就沒有睡着。習武之人耳力好,院外的動靜在他耳中一清二楚。
别澄輕手輕腳,推開門,剛踏進一隻腳,就被一股不可反抗的力道拉了進去,瞬息之間,喉間已被兩指鎖死。
“咳咳咳,咳咳咳!”姊婿,是我,我是别澄啊!
他想表明身份,然而傅莽沒有給他一絲喘息的可能。
夜色深沉,上官為了限制他出行,也沒有給他房中留下任何照明。于是傅莽失去了這個認清來人的機會。
他隻以為是嚴郡守派出的刺客找到了他,手下不敢有任何松懈。現在他的腿腳都受了傷,對敵人仁慈,自己則是必死無疑。
這樣想着,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就在這時,他感覺刺客被桎梏的那支手在他手腕處極力摩挲,恍惚,好像是個允字。他瞬間心跳不止,手心冷汗涔涔。
他右臂用盡全力反剪刺客左手,掐着脖子的左手松開些力道,下一瞬,他果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是别澄,咳咳咳咳!”
傅莽立即松開雙手。
别澄順手扶着傅莽肩膀,咳咳咳地緩了好半晌,傅莽才聽到他吐出第二句。
“好險,剛才差點就交代在你手上了!”
“抱歉啊,二弟!”他剛才力氣是大了些。
他想知道,是不是别允讓她來山上找自己的,但他有些問不出口,他再想等等,聽别澄主動提起。
卻沒想到,郡守府的刺客比他的解釋來得還要更快。
一道寒光從他臉上一閃而過,他當即手快拉過别澄。
鐵器破空而過,發出一聲悶哼,傅莽知道,那是劍尖深陷木榻的聲音。
他不做猶豫,當即拉上别澄就要逃。然不待出門,又一劍迎頭刺來,他強忍着疼痛,半蹲身躲過,又将别澄拉到門後躲着。
那人持劍跟着沖了進來,門砰的一聲關上。巴掌大小的屋子裡,滿是男子渾厚的呼吸聲。
“你快殺了他。”一人拔不出劍,氣急敗壞道。
“老子看不見他。”另一人更氣急敗壞,腹诽着,這破屋子怎麼連個窗戶也沒有。
“他身上有藥味,你聞着味兒去。”那人急中生智。
“媽的,老子又不是狗。”另一人罵罵咧咧。
忽而,刺啦,劍入血肉。原來那人罵歸罵,該動手時也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