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島的名字叫龍目島，地勢很特别。

她們上島的這一側臨海，土地平緩開闊，風一吹，大片的茅草随之搖曳。

島的深處卻不是這樣。遠遠望去，地勢陡然擡升，裸露的黑岩從山體中凸出。那些地方看上去難以攀爬，所以梁冰并沒有往深處走。

她拉着冉冉，在地勢平緩區四處探尋，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

冉冉的體力還未恢複，自從被藍旋念那把冰刃刺入，偶爾會産生心悸的症狀，因此，走了一個小時就變得臉色蒼白。

她一直咬着牙沒出聲，但最終還是沒忍住：“我們到底在找什麼？”

梁冰帶着一貫的不耐煩回答道：“飛行器。”

“什麼飛行器？”

梁冰沒回頭，繼續撥開一人高的茅草，說：“你要是願意幫忙，就睜大了眼睛四處看看，不要問這麼多問題。”

她們走走停停，找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初現，梁冰也沒有找到她要找的“飛行器”。

實際上，在這片地勢平緩區，視野開闊，根本不像是有飛行器存在的痕迹，但梁冰似乎并不想往島嶼深處走。

晚上，梁冰命令冉冉去收集來一些枯枝，然後熟練地點燃了篝火，又掏出了少量的幹糧和水，扔到冉冉懷裡。

梁冰咀嚼着壓縮餅幹，淡淡道：“我真不明白，他非要送你去保留地，到底是為了什麼，你看起來一點用也沒有。”

冉冉心中一動。

保留地？這是一個新的名詞。

梁冰繼續說，“如果是那個正主，她還能提供關于塔洛斯初始模型的信息。可是，你隻是一個劣質的複制品，除了裝可憐什麼都不會——哦，不對，你還會做蛋糕呢，或許保留地的人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蛋糕。”

梁冰打量着冉冉，若有所思地說：“他們給你的初始記憶裡似乎并沒有什麼知識，說到底，一個實際上隻活了一年的克隆人，并不算是真正的人。”

冉冉在腦中消化着新得到的信息，竭力維持着臉上的平靜。

梁冰或許很樂于看見她崩潰的樣子，但她偏偏不能如梁冰的願。

冉冉輕聲道：“至少，我真正地生活過，而不是像你一樣，躲藏在栖息地的邊緣，用看透世事的清明僞裝自己，不敢入世，又不敢逃離……”

話音剛落，冉冉被梁冰抓住肩膀掀翻在地上，後者冰寒的聲音響起：“你懂什麼？我沒有進入保留地的資格，也不想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生活，所以隻能徘徊在邊緣區域。你這種一次又一次被别人拯救的人，有什麼權利評判我？”

梁冰的神色中流露出罕見的黯然。

她壓制了冉冉一會兒，突然松了手，似笑非笑地說：“小騙子，你故意激怒我，隻是想想獲取更多信息吧？”

剛才激怒梁冰時所說的話，的确是冉冉憑着直覺瞎猜的。

曾經，藍旋念帶她去過白沙嶼的一間酒吧。

那裡的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死氣沉沉，那個地方就像是一個不存于世的虛假時空。

更重要的一點是，在冉冉做過的最後一個夢裡，沈染曾說過，顧謹讓她去白沙嶼等他。因此冉冉推測，由于特殊的磁場或其他地理條件，白沙嶼從來都不屬于塔洛斯所劃定的人類栖息地，而是管轄較弱的邊緣地區。

至于，在白沙嶼生活的人有着怎樣的故事，恐怕隻有大海知道了。

冉冉坐起身，揉了揉被摔疼的後背，問梁冰，“保留地是什麼地方？藍旋念為什麼讓你送我去那裡？”

她沒有指望梁冰能直接給出回答，後者也不負所望，餘下的夜晚在沉默中度過。

島上晚上風大，氣溫驟降，梁冰穿上了特制的防寒服，卻沒有給冉冉一套，估計是還在為自己的一時失态而惱怒。

冉冉裹緊了單薄的外套，被凍得睡不着，能做的事隻剩下思考和回憶。

梁冰說，冉冉的實際存活時間隻有一年，但是她明明活了十九年啊。

從小在鄉下長大的記憶如此真切，冉冉甚至能清晰地記起媽媽做的一種藍色果汁，是用蝶豆花泡的，入口甘甜。

懦弱卻溫柔的母親、嚴厲而漠然的父親、鄉下的陽光和田野，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嗎？

疑問像風暴一樣席卷着冉冉，但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在海浪聲中，她終于睡着了。

第二天，冉冉以為梁冰還要繼續去尋找“飛行器”，後者卻從背包裡拿出一瓶水，扔給冉冉，面無表情地說：“藍旋念讓我送你來這座小島中轉，這件事，我已經做到了。至于最終能不能到達保留地，就看你的運氣了。”

“我要怎麼去保留地呢？”

“你需要找到一個飛行器，它長什麼樣，我也不知道。”

冉冉啞然。

眼看着梁冰轉身，往海岸的方向走去，冉冉叫住了她：“你要回栖息地嗎？”

梁冰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卻是難得的柔和：“我想……去看看世界的其他地方。”

眼看着梁冰走遠，冉冉突然邁動腳步，跑過去，拍了一下梁冰的肩。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下意識的動作。

梁冰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着冉冉。

冉冉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梁冰，謝謝你送我出來，不管是為了踐行你對他的承諾，還是為了你曾經的那個朋友。”

就算梁冰再冷言冷語，冉冉也知道，她是自己記憶中最值得信賴的朋友。

友情是一種很難消亡的感情，就算時隔再久，隻要老友再見面，就會迅速複燃。

不過，冉冉把這些話咽進了肚子裡，如果說出口，梁冰一定會沖她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