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河下廣闊的空間内，不同年代的魚骨齊齊從沉眠中醒來，加入極限競速賽。

幹枯的魚兒們沿着直線，奮力沖向同一個目的地。

落後的就會淘汰，一旦跟不上最快的那一波，魚骨就會突然急刹車，從靈活如同灌注了新生命的魔物再次變回僵硬的沉積物。

十來條超過一米的魚骨沖進決賽，它們是旗魚、劍魚、槍魚一類的水中好手。

距離決出勝負隻剩下十分之一的路程，領先者們的直線路徑卻被打斷了。它們不約而同的停下、繞彎子、在一片小的範圍内轉圈圈。

幾十公裡以外的地下密道，正在使用感知力的埃蘭恍然想起，數千年前，普羅城東側有一座古城，被毫無預兆的一場自然災害襲擊，整個埋到了地下。

魚骨和他自己一樣，隻能通過自然生成的泥土和岩石。從位置推測，魚兒們是被那座地下古城的建築困住了。

埃蘭沒有放棄它們，反而給它們鼓勁。他讓自己更專注，用更精細的精神力指揮魚骨，讓它們激活生前的本能，盡力突圍，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他的身邊。

一條本沒在領先者行列的魚後來居上。

這條魚在感知中很微弱，年代久遠到快要成為石頭了。

它不繞彎，橫沖直撞，遇到擋路的磚石，就張大嘴用牙齒咬碎，一路沿着直線前進，逐漸把對手們抛在身後。

埃蘭費了點力氣，分辨清楚這條魚的輪廓，标志性的三角背鳍骨骼，說明它是某種鲨魚。

内陸也會有鲨魚？如果按照古籍記載，内陸曾是一片汪洋，那這條鲨魚得是多久以前的化石。

思緒轉動間，一條細長的槍魚出現在鲨魚的前進方向，眼看就要被咬碎了。

埃蘭當即讓它們停下，兩條魚瞬間如被冰凍，成了立體标本——鲨魚的利齒正要咬下，槍魚的前半身已靈活轉向，下一秒就能逃離。

埃蘭在測試自己的命令速度，他一聲令下，兩個标本立刻注入活力。鲨魚猛地合嘴，咬下槍魚的一截尾巴骨；槍魚繼續逃，像斷了尾巴的蜥蜴一樣，一點不掙紮，眨眼就離開了。

埃蘭慨歎，他之前騎骨馬的時候，控制還有些别扭，這一回控制力進步不少。

他讓鲨魚來到他所在的密道，把其他魚骨留在古城。

這條鲨魚從頭到尾接近兩米，保存完好。除了兩片胸鳍獨立存在，其餘的部分連成一個整體，堅硬光滑的質地，像分布着淡黃色花紋的整塊玉石。

就是你了！鲨魚骨！成為巫妖獨一無二的坐騎吧！

埃蘭用手指彈了彈，悅耳的聲響叮叮咚咚，魚骨一塵不染，像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這要是被淨化魔法折斷該多可惜！

他摸了摸自己被折斷的骨頭，在死神石灘的這段時間，身體還是有變化的——骨頭斷裂的地方可以硬湊在一起，運動時不會脫節，身體的協調性也好了不少。

若要完全恢複，可能還需要幾個月。埃蘭估摸着他的恢複速度和普通人類沒什麼差别。

頻繁的淨化魔法已經消失，是時候離開了。

感知開啟，城堡外的布置和先前差不多，内部則多了一些人，大概一百。尼森還在地下的大廳裡，不怎麼動。

多出的這些人都是來抓他的？

仔細分辨的話，十來人在内庭的地下揮舞手臂，像是在挖掘；剩下幾十号人集中在地下大廳，來來回回，忙碌不停。

他的策略是，先沖出去，如果遭到攻擊，再立刻反身回密道。

埃蘭跨坐在鲨魚骨上，下令往前沖。

突然迸發的速度讓他猛地後閃，撞在了鲨魚的背鳍上。隻一下子，他已經離開了幾百米遠，既沒有遇到敵人，也沒有遭到光明魔法。

埃蘭放松精神，看來暫時脫離光明人員的搜索了。

他漫無目的地前進，适應新坐騎。直覺上，現在的速度比最快的戰馬還要快，而且不在被地平面束縛，能在整個空間上下左右移動。

奇妙的感覺，好像他也擁有了翅膀，可以飛翔。

有缺陷的是視野，目中所見一片混沌，如同進了一團烏雲，怎麼也出不來。

還有個問題也必須考慮，乘騎應該會持續消耗他的力量，他需要留心乘騎時間，在心中記下，以備力量用完的時候進行估算。

在普羅城的地下兜了一個小圈之後，埃蘭返回護城河底。

此時已是深夜，河中昏暗，埃蘭眼中的兩團靈魂之火亮起，徑直穿過黑暗，發出瑩瑩光芒。

白天抄書、晚上在這裡等待的幽靈加蒙德，突然被一陣急速的水流驚擾，睜開站着打瞌睡的眼睛，定睛細看，看清熟悉的輪廓後，他差點大叫一聲沖過去。

四十天！大團長整整失聯了四十天！十一月第一日，加蒙德返回護城河，從幽靈艾美那裡得知大團長的消息，之後又花了整整三個晚上等在河底，才把大團長等到！

埃蘭把鲨魚骨淺淺沉下，一扭頭，就在黑暗視覺中看到加蒙德朝他款款走來，笑容一如他離開前。

加蒙德想到什麼，有點尴尬地說：“團長，我們得去個明亮、幹燥的地方。”

埃蘭不問緣由，秀出他的新坐騎跨上去：“你帶路。”

加蒙德看着鲨魚骨活過來一樣，極快地往前沖出又反身等他，好像在炫耀什麼。

它還真是厲害了。

得知了團長可以在地下快速移動以後，加蒙德想了想去哪裡最合适。他飄到地面上，用最快的速度飛了幾公裡，停下來。

埃蘭在地下感知他的位置，以為到目的地了，從土裡鑽出來。

加蒙德吸了一口氣，連忙解釋還有點距離。他隻是想看看魚骨的速度，竟然這麼快！

這一回，加蒙德隐身飛行，幽靈的速度大幅度提升，他花了一分鐘便抵達了最終的目的地。

加蒙德再次現身，等待。

十分鐘後，團長才重新出現。加蒙德開心了，他要快得多。

這一回驚訝的是埃蘭，他突然失去加蒙德的位置，推測他隐身了。再次搜索到的時候，已是在二十公裡外，幽靈的速度真可怕！

埃蘭感受着久違的室外空氣，發現他們抵達了普羅城的中心地帶，内城牆橫亘視野。

城牆南側，數座暗紅色的方尖塔樓由吊橋連接在一起，塔樓的窗戶比一般城堡大數倍，每一扇窗中都透出火光，把下方鋪着座椅的小廣場照亮。

這裡正是普羅城的書籍存放中心，以及幽靈抄寫員的工作地——藏書塔。

“你已經是抄寫員了？”埃蘭想起幽靈女孩對他說過的話。

加蒙德點頭，望向其中的一個窗戶。

“抄寫員可以随意出來嗎？”埃蘭疑惑，他還以為簽了契約的抄寫員隻能困在塔中，像其他被地點束縛的幽靈那樣。

答案是，當然不能随便出來。

抄寫員的工作量巨大，識字的幽靈卻不多，喚者不會給他們一點自由。要不是不休眠會逐漸失去理智，召喚者可以一天安排二十四個小時的工作。

幽靈們很愛惜自己的理智，抓緊時間好好休眠。加蒙德不一樣，休眠的時間他才能做正事。

“抄完一定字數就能出來了。”小醜含糊其辭。

“不需要這樣。要是為了躲開淨化魔法，你可以去城外的。”埃蘭瞅着藏書塔，沒見其他幽靈出入。

“不隻是淨化魔法。您知道的，普羅城的家宅一般都有守護祭司的祝福，幽靈靠近的話會被排斥，許多門沒有主人的允許，幽靈無法進入。抄寫員就不一樣了，這些地方都可以随意出入。”

加蒙德說完，要埃蘭等他一下。不一會，加蒙德從藏書塔出來。他自己是半透明的，手裡卻拿着一本實體的、羊皮紙裝訂的冊子。

埃蘭自然地接過冊子翻看，上面每一頁登記着一個名字，下面的部分是詳略各異的相關信息。

加蒙德得意地說：“成為抄寫員還有個好處，可以接觸現實世界裡的書寫工具和各種書籍卷軸。”

埃蘭搖頭：“簽訂失去自由的契約，代價太大了。”

如果他更強大，是不是可以釋放抄寫員，就像釋放其他被束縛的幽靈？值得一試，埃蘭默默記下這一點。

小醜無所謂地聳肩：“自由有何用呢？”

最開始他想當信使。

作為幽靈，時不時能聽到一些咒文，除了語言不通、意味不明、或者聲音太低的那些，能聽明白的，隻有抄寫員的召喚咒文。

召喚成為信使的，一次也沒出現。

小醜擠出時間去守護神廟附近徘徊，等到幾個祭司的信使，卻發現根本無法和動物溝通，完全不知道它們是如何成為信使的。

雖然故事裡常提到人形信使，但現實中根本沒誰見過。

抄寫員的種種好處逐漸讓加蒙德動心了，為了盡快完成資料收集的任務，他響應了召喚。

此刻，他制作的名冊被團長拿着，加蒙德又得意了。

埃蘭再次體會到事務官的高效，稱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