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着上個月的某天夜裡,一時沒忍住問起他,“殿下可曾覺着不公平?”
“什麼不公平?”
“為何隻因為您在太子後頭出生,這儲君之位就隻能是太子的而不是您的?為何您見了他要下跪叩首,他卻可以站着受此大禮?為何這綱常倫理就非得是立長不立賢?”
他側眸望着她道:“你這番話是吃了幾顆膽才說出來的?”
“妾想問許久了,您若不想答,就當是妾胡言亂語吧。”
他摟住她,良久才壓低聲道:“你最是懂我,什麼都看得透。我怎沒有覺着不平過?二哥被冊立太子那年,大典一過,我啟程就藩,來的路上就一遍遍地回想大典上給他跪下磕頭的情景,一遍遍自問,為何明明是同胞兄弟,他就可留在富庶豐饒的上京,而我卻隻能到這邊塞苦寒之地來吃沙子?有朝一日他成九五之尊,而我拼一輩子命,受一身的傷,也隻不過是個塞王,是給他鎮守國門的一條狗罷了。這就是命啊,那時我是不想認命,後來是不能不認命。倘若每個皇子都要做李世民、忽必烈,那這江山還不亂了套了。”
“殿下可肖想過這太子之位麼?”
“以前想過。如今麼,卻不知該不該想了。”
甯悠那時答他,“無論您是會成為太子,還是照舊為冀王,妾對您的心意都會一如既往。”
趙虓聽完她說這話,久久未言,隻抱緊她洶湧地吻下來。
在她記憶裡的這之後的二三年裡,聖上一直沒有立他為儲君,而是以國政大事頻頻對他考驗。他還為此懊惱過,茫然過,不解過。但這等待和考驗不是為了别的,恰是為了有朝一日他能順順當當地接過那個位置。
這世的今後會不會如前一樣發展,甯悠其實并不是很在意。無論他富貴、貧窮,無論他将成為太子與否,無論他們的命運将在這動蕩的時局裡怎樣地浮沉起落,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她都會矢志不渝。
兩個孩子大喊大叫的聲音将甯悠的思緒拽回,這會兒趙虓一手把保兒抓在懷裡,不讓他幫着兄長,一手拿雪球朝着寅兒不停地攻擊。寅兒躲着,跑着,叫着:“爹你耍賴!你放開保兒!”
“一打一算什麼耍賴?”
“說好了我和保兒兩個對你一個的!”
“誰規定說好了就一定得算數?今兒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兵不厭詐。”
寅兒頓時啞火,又急又氣地瞪眼幹着急,隻得被迫接受趙虓給他上的這生動一課。
這當爹的,又欺負起兒子來了。甯悠搖頭失笑。
玩鬧夠了,庭院的雪被禍禍得一地狼藉,兩個小孩兒和一個大小孩各個渾身是雪,靴子、衣擺、袖口都濕了半透,手和臉也凍得通紅。
回了甯悠跟前,甯悠便放下手爐,先給保兒捂捂臉蛋,又給寅兒搓搓凍僵的手,叫他們趕緊回屋:“讓大伴帶你們回去換身衣服去,暖和暖和。”
倆孩子回去了,趙虓也湊上來:“就給倆臭小子捂臉搓手的,也不管我?”
這跟孩子又吃得什麼味兒?
她隻得把他的手拉過去輕輕揉搓着,他靠過來與她面頰相貼,順道将臉上的汗蹭她臉上。
甯悠氣惱:“唉呀,您……!”
他哈哈大笑,抽出手來抱着她,“我暖和着呢,你站了這麼久冷不冷?”
“有些冷的。”
他低頭來咬她耳朵,“那午歇會兒,熱乎熱乎去?”
甯悠當然明白這午歇有什麼深意,想着雲雨以後剛好容他換身衣服,就嬌氣一聲應了。
正要回房這會,忽然來了封急報。
聽完宣诏,方才還充滿了歡笑聲的庭院一時之間忽然一片濃雲慘霧。趙虓震愕變色,撲通一下重重跪倒在地。甯悠亦驚駭失措,難以接受,含着淚也跟他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