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傷口主要是雨霖婞留下的箭傷,與這深深的血洞一比,那些被龍鯉抓傷的傷口倒是算不得什麼了。那利箭留下的傷口在水裡泡過之後,邊緣顯出慘白的顔色,鮮血依舊不間斷地滲出來。
洛神盯着我肩頭,眉頭微微蹙起,我卻十分羞窘,不由得将臉偏到了一旁。
隻聽耳邊她輕聲道:“會有點疼,你忍一下。”我忙抿緊了嘴唇,點點頭,與此同時肩頭一陣劇痛瞬間襲卷而來,那劇痛裹挾在金瘡藥的陣陣冰涼中,宛若一寸寸地刮骨抽絲,疼得我嘴唇都差點咬破了。
我攥緊了身下的毛墊子,努力撐着不叫自己呻.吟出聲,身上則濕淋淋的,即使靠着爐火,還是感到徹骨的寒意。
而洛神将我肩上的傷口細細處理完後,将她自己内衫衣擺處的布料撕扯掉一片,扯成條狀,在火爐上慢慢烘烤,等到大抵幹了,再牽過來替我包紮肩頭傷口。
她的手一貫的冰涼,包紮時指尖不時擦過我的肌膚,帶起幾分冰涼,幾分酥麻。我忍不住轉過頭去,忍了疼安靜地瞧着她手下忙活。她此時眉眼壓得低低的,臉上也沒甚波瀾,隻隐隐窺得她長長睫毛撲閃,遮掩而下的墨色眸子裡卻斂着幾絲不快。
我知道她是因着我受傷一事才這般不快,心中微微一動,當下低低開口喚她:“洛神。”
“嗯?”她聽我出聲,擡起頭來,眸子裡漾着細細碎碎的柔光,道:“怎麼了,很疼麼?”
我搖搖頭,伸出尚能活動的右手,拂上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将那斂着的波瀾一一撫平了,這才道:“沒有,我不怕疼。倒是你,莫要一總蹙着眉,你在我面前時,我總想叫你歡喜些,不需要那麼累的。”
她定定地望着我,一時愣住,手下動作亦是僵住了,等得半晌,才又細緻地将那用來包紮的布條纏了纏,最終打了個結,當做終了。
待得處理完畢,她才捉了我的手握在手心,微微一笑,道:“我與你在一起,自是十分歡喜的。”
我被她灼灼目光瞧得臉一陣發燙,不知怎的,就生出一個想親親她的念頭來。我正這般想着,不想簾子“唰”的一下竟被掀起,轉而一個颀長的紅色身影風一般閃了進來。
我被這突兀闖進來的人一時吓得懵了,當下手忙腳亂地抄起洛神那件白色外衫,堪堪遮在了胸前。
洛神也一早眼疾手快将我擋了,對着眼前的紅衣女子蹙眉道:“不是叫你去殺魚,這麼快便辦妥了麼?”
雨霖婞走上前來,一雙桃花眼笑得賊:“哦,殺魚麼?小事情嘛,一早就妥帖了。”轉而摸着下巴嘻嘻道:“哎喲師師你别擋了,我可都瞧見了,啧啧,你這小身材線條倒是不錯,不過比起姑娘我嘛,卻還是差上那麼一點的。”
我聽她這般說,氣得發抖,暗忖若是我有氣力,定要将這木桌子掀了,朝這厮不留情面地砸過去。我而眼風瞥去,見洛神瘦削的肩頭都微微地顫抖起來。
想來這下可不大妙了。
我隻得自洛神身後探出頭,換個話題打圓場道:“你手上拿着這是什麼?那龍鯉肚子裡東西麼?”
此時雨霖婞手上拎着一長串物事,竟然是一條粗粗的鎖鍊,那鎖鍊十分奇怪,幾乎通體透明,在爐火的映襯下,閃耀着莫名柔和的光華。
雨霖婞這回臉色也變得嚴肅了,将那透明的長鎖鍊放到木桌上,盤腿坐下來,道:“這就是自那龍三公主肚子取出來的。真是見了鬼了,這麼粗這麼長的鍊子,是怎麼跑到它肚子裡去的?我生這麼大,這般透明的鍊子倒是頭一次,這是用來做什麼的?”
洛神傾身過去,取了那一長串粗鍊子放在手中掂了掂,那鎖鍊一大截落在地上,随着她的動作與船闆摩擦,發出莫名詭異的沙沙聲。
她沉默半晌,才道:“這鍊子好像是一種叫做透晶的礦石做的,這種透晶礦石極為難尋,比黃金寶石還要珍貴許多。書上最早記載透晶是在周朝,當年周天子穆曾經接見過一名民間男子,那男子進獻給他的大禮便是一小塊透晶,周天子見了這透晶十分歡喜,而那男子也因着這透晶關系,得了天子諸多禮遇。”
說到這,她眸子中微光潋滟,話鋒一轉道:“而且,我方才下到水下,見那所謂的水晶宮不過是一方坍塌的山頭罷了,裡面黑漆漆一個山洞,而我見那山洞裡面也是冒出兩條這般模樣的鎖鍊來,卻不知道那兩條鎖鍊是通向何處。”
我聽到這,心裡不由一陣發涼,當下接過那透晶鎖鍊細細端詳起來。
這透晶果然名副其實,握在手上是徹骨的寒意,透過它依舊能細細分辨我掌心的掌紋。隻是我定睛細瞧下,發現那鎖鍊裡面好像有些奇怪符号在晃蕩,我忙運起炫瞳術來回琢磨,當下瞧得十分真切,便見那鎖鍊裡面竟刻着許多細細小小的文字,好似遊蕩的蝌蚪般,有着極為怪異的形狀。
我望着那些文字,心念一晃,不由皺眉道:“這鎖鍊裡面是刻了字的,而且刻的還是那種殄文。”
洛神聽我這一說,回頭瞧了我一眼,臉色幽冷,雨霖婞的臉色亦是頗為難看。
而所謂的殄文,便是人間用來與陰間鬼魂幽靈交流的文字。殄文通常分為兩種,一種是親友去世,活着的人為了吊念亡者,便寫下這種文字用以祭奠,内容無非是寄托哀思或者囑咐死者一些事宜。而另一種則是十分兇險的詛咒文字,目的是用來鎖住惡鬼的魂靈,不讓其投胎。
這種文字當今世上能掌握透徹的人幾乎尋不見,我也隻是認得幾分字形,并不能确切地将其轉換成平常使用的文字符号。
若是這種透明鎖鍊裡刻着的是祭祀亡靈的殄文,我倒也不怕,怕就怕它是用來鎮壓惡鬼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