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也不敢耽誤,30号強迫自己忍耐着強光帶來的灼目感,虛着雙眼朝目标看去。
這一看,她全身的血液幾乎倒流。
隻見那足以裝下三人的紅木大棺此刻近乎豎立,它的一端被高高擡起,角度幾乎能和旁邊的引魂幡平行。在它的後方,數名披麻戴孝的弓背老人一個疊着一個,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方式踩在同伴背上,死死托舉着棺材的底面。
她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打在臉上的白燈,枯朽的眼珠木然而空洞,好像連靈魂都被埋沒在層層疊疊的褶皺之中。
而紅棺的面前,似乎…是一口古井…?
不待30号再看清一些,那棺木被推到極限,承受不住地向前倒去,在老人們松手後整個滑落到了古井之中。
數秒後,一身悶響從井底傳來,比起落水更像是砸在了柔軟的土上。
這麼精細的大棺材竟然是要投到井裡的?
什麼寓意,抓井投胎?
看到同事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30号心有餘悸地抖了抖雞皮疙瘩,手電筒輕巧一晃,在瘆人的疊疊樂裡找到了挂着油壺的泥人29号。
哎喲,都讓人踩得前胸貼大腿了。
“油婆…”
打招呼的話語還未完全出口,一種詭秘的危機感猛然在脊背炸開。
30号連忙住了嘴,汗毛倒立間于冷水中戰栗了一下。
不對,還沒完。
明明棺材已經落井,那群老人卻好像被定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死死盯着井口。
那混濁的眼神格外執着…
就好像…在等什麼東西爬上來一樣。
“唉……”
一聲沙啞的歎息趁着夜風鑽進耳朵,令人毛骨悚然。
“沒有…沒有…”
“沒升上來……”
一聲接着一聲,老年人滄桑而喑啞的呢喃穿透墳場,好像同時從四面八方傳來,她們歎得越來越大聲,語氣越來越沉重,最後竟漸漸激昂起來,變成刺耳的質問。
“為什麼…為什麼登霞煙升不上來…”
“還差一個……”
“在哪裡…還差一個…他在哪裡!”
“他在哪裡!!”
忽然,像遙控闆按到暫定按鈕,所有人的聲音被同時掐斷。
一個疊着一個的老人緩緩朝着30号轉過頭來,咧開了堆滿褶皺的笑容。
在慘白的燈光之下,她們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人的感情:
“…………你知道嗎?”
下一秒,老人紛紛落入水中,如同密密麻麻的蜘蛛一般,手腳并用地朝她沖了過來!
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30号拔腿就逃!
*
“我靠啊啊啊快跑——!”
“她們怎麼追過來了!”
像被烈火燒到屁股,就在30号轉身的瞬間,站在她背後的遊客們也飛快朝着來時的方向奔去,平靜的水面前所未有的激蕩起來,人群的倒影被漣漪粉碎,一聲聲驚慌失措的慘叫響徹高空。
30号揪着褲腿,在水中竄得比兔子還快。
光源在追逐戰是最顯眼的,危險程度不亞于舉着小旗子大喊:快來追我呀。所以她手忙腳亂地在狂奔的間隙關掉手電筒,刹那間,凄厲的風中隻剩下寒冷的黑暗。
擦肩超過某個笨拙的黑影時,30号猛地側身,躲開了對方朝她抓來的手。
“啊!!”
撲通一聲,那男人似乎是摔倒在了水中,聲嘶力竭道:“拉…拉我一下…!我給你錢!我能變出好多錢!救救我!我不想死!”
30号恨不得再踩他一腳,但她一秒也不敢停歇,隻能拔腿離去。
“犯…李……已執行……罪…貪污……”
一傳莫名其妙的聲音響起,30号沒有時間搭理,隻能拔足狂奔。
越往前跑,周圍的黑影數量就越來越少,她依稀看到眼前又有人失足跌了下去,卻再聽不到求救或奔跑的聲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仿佛從喉嚨深處的傳來的,急不可耐的吞咽。
摔倒之後的人…在喝水?
喝地上這片出處不明的水??
或許是被濺入口中的水魇住了,跪在地上的男人緊閉雙目,整張臉都埋到水裡,他的嘴巴大張大合,正在一口口吞咽着從地底滲上來的死水,無法呼吸的臉上很快被憋到發紫,可他好像無知無覺,直到浸在水中的肚子越漲越大,最外層的皮膚撐到透明,藍紫色的血管像蛛網般浮現。
“咕噜…咕噜……”
等待他的,不是自己把自己淹死,就是肚皮破裂而死。
30号頭發陣陣發麻,說什麼也不敢停止,憋着一口氣死命朝雜貨鋪的方向跑去。
救命啊!!
早知道看個熱鬧這麼驚悚,她還不如去旅店裡推銷!
*
旅店。
老舊的走道裡燈光昏暗,牆皮斑駁出詭谲的紋路,一道噴射狀的血迹橫跨在兩扇房間的門外,令人作嘔的腥臭在空氣中彌漫。
整棟樓的遊客都離開了,說是要去打探情報。
除了203号房。
對墳場内發生的危險一無所知,閻醜和陳寶仙在各自的床上卷着一床棉被,熱乎乎地看着電視。
毛茸茸的小狗映在屏幕上,活潑地跳來跳去。
笃笃笃。
“誰啊?”閻醜問,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着電視。
不是錯覺,那三聲敲門清晰極了,好似越過電視機的嘈雜,每一下都親手敲在她的耳邊。
陳寶仙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緊了些。
笃笃笃。
敲擊聲又響了起來,這次聲音更加近了,還比上一次清脆了許多,如果細聽的話,好像是從敲木門變成了敲玻璃。
閻醜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瞬清光。
203号房間的布局和普通酒店類似,進門左手就是廁所,而廁所門上鑲着的,正好就是磨砂玻璃。
也就是說,雖然她們沒有開門,那敲門的東西卻還是以某種方式進了房間。
笃笃笃。
又是一次,敲擊的質感再次變化,比起木門、玻璃,這一次的聲音像是敲在了硬質的金屬上,沉重的清晰中還帶着一些回響。
就仿佛,那被敲的物件近在咫尺,還是中空一般……
突然,閻醜目光一凜,猛地喝道:“在電視裡!蓋住祂!”
猝不及防間,旁邊的陳寶仙一躍而起,将身上薄薄一層抽掉了被芯的被單罩到了電視機上,幾乎就在同一刹那,一隻青黑的手臂赫然從屏幕中伸了出來,腫脹的指甲在距離閻醜幾厘米時撞上白布。
手臂:???
陳寶仙嘿咻一聲,三兩下打了個結,把被單死死捆在了電視機上。
将出未出的鬼怪被困在白布之中,不肯罷休地掙紮着,它瘋狂地扭動着關節,溢出水迹潤濕了整塊地闆,老舊的電視在櫃子上發出激烈的撞擊聲。
閻醜裹着棉被跳下床,捏捏喉嚨,和陳寶仙并肩朝門外走去。
臨到門口,她側過半邊身子,似笑非笑道:
“你們的套路真的好土。”
白布裡的手臂愣了一下,頓時扭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