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遇芋下意識地擡眸，目光正對上顧淮颀幹涸的嘴唇。幹裂的紋路像是無聲的控訴，竟像是有一種無形的魔力，将她的目光緊緊勾住，讓她瞬間走了神。她微微一怔，輕聲問道：“什麼？”

“你從來沒想過依靠我。”

委屈萬分的聲音将餘遇芋的心死死圍住，堵得她說不出一個字。

“……”

話語在舌尖滾了數次，終于，她理順了思緒：“我覺得自己可以處理好，不想麻煩你。”

話音剛落，那委屈的聲音輕飄飄地從顧淮颀緊抿的唇見幽幽溢出：“還不肯用我的錢。”

餘遇芋揉捏顧淮颀傷疤的手微微一頓。

他指的是那次給他買衣服，她卻沒買？

她失笑道：“……我沒什麼想買的，而且……”

眼中閃出一抹亮色，顧淮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絲希望，迫不及待地對上她的視線，追問道：“而且什麼？”

餘遇芋重新低下頭，冷靜自若開口：“而且我也不舍得。”

搭在顧淮颀手上的手被一扯，餘遇芋随之擡起頭來。顧淮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映入她的眼簾，他溫熱的氣息輕輕噴灑在她的臉上。

“你知道你這種想法會被很多男的騙嗎？”

餘遇芋心中一動，将計就計，順勢更貼近顧淮颀一些，像是在獻寶一般：“可我的男朋友不是你嗎？……你不會的。”

她在撒嬌，她很笃定，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着她對他的信任。

那一刻，那原本陰霾密布的天空，瞬間灑下了一縷溫暖的陽光。

顧淮颀嘴角已經憋不住上揚，連帶着那隐約泛疼的傷疤，似乎也無礙了。

餘遇芋目不轉睛看着顧淮颀那抑制不住微微勾起的唇角。

是啊，他之前和她提過了好幾次，比如不用他的錢，比如不找他幫忙，可她始終倔強地獨自扛着，從未找過他，也不依靠他。她明明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讓他什麼事都要和她說，隻要他開口，她都在。可為何到了她自己，卻反而不會了呢？

他們二人，從某一層面來說都太像了，明明渴望彼此靠近，卻又都不願給對方太多壓力，不願對方勉強自己而成全對方。他們都默契地盡量隻展現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些不為人知的傷痛與脆弱，好似隻要那些“破爛”的一面被發現，就會被讨厭。

正因如此，他們總是刻意地保持着一種微妙的距離，從不輕易去依靠對方、麻煩對方。可愛情的本質，本就是包容對方的所有啊。因為那個人是他/她，所以即便他/她有不完美的地方，即便他/她有着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她/他也願意用我全部的溫柔與愛意，去接納、去撫平。

視線再次轉向顧淮颀的那道暗色、并不好看的傷疤，餘遇芋眼眶微微泛紅，裡面似乎有層薄霧漸漸彌漫開來。她拼命地眨着眼睛，将那即将奪眶而出的淚意憋了回去。

她向來自诩心思細膩、敏感過人，自認為能看透世間萬物、人心百态。可這一次，她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

她一直以為，顧淮颀早已從過去的傷痛中走了出來，他隻是習慣了獨自承擔一切，她以為這樣的他很正常，隻要将她之前說的那些話聽進去，就會安心下來的。

可……顧淮颀可能真的很嚴重吧，嚴重到正常的事物的邏輯和推斷在他身上都不再适用，嚴重到應激，嚴重到他認為自己就該這樣黑暗無邊……

他的狀态不好，真的很不好。到底是什麼，導緻他多年前的傷疤，到現在還會覺得痛呢？

直到這一刻，餘遇芋才有了真切的實感，顧淮颀根本不是她心中想的那樣堅不可摧，什麼都可以做到。他也會脆弱，會疲憊，和她一樣，和世上任何人一樣，都有柔軟的一面。

淚意快憋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來，聲色平靜卻刻意不正視顧淮颀，說：“先去洗澡吧。”

說着，也不等顧淮颀有所反應，便匆匆松開他的手，頭也不回走進浴室。

浴室裡，水汽氤氲，鏡面上蒙着一層薄薄的水霧。

走出浴室時，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是江望發來的微信。

這段時間，江望一直在找她，找她能有什麼事呢？無非就是為了錢，可她目前，真的拿不出那麼多錢。

沒過一會兒，顧淮颀也從卧室走了出來。他的狀态，并沒有比剛才好多少，整個人依舊散發着一種壓抑、低沉的氣息。

餘遇芋剛剛說的那些話，或許對他起到了一絲作用，但顯然，并沒有完全打開他的心結。

餘遇芋靜靜地垂眸，視線落在顧淮颀的腳。那雙腳，一步一步，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她的身旁。她能感覺到，沙發旁微微凹陷了下去，他坐下來了。

沉默片刻後，她突兀地輕聲開口：“你能借我錢嗎？”

顧淮颀的動作瞬間凝固，可眼中的驚喜，怎麼也藏不住。

“我想還錢給爺爺和他兒子。”

聽到這裡，他心下了然，什麼也沒說，隻是迅速地将自己的手機遞到了餘遇芋的面前。

餘遇芋有些不明所以地接過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着顧淮颀的手機銀行頁面，而頁面中央，正是他之前給她那張銀行卡的賬号。

那一瞬間，時間似乎靜止了，她的一切情緒、一切動作，都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嘴唇微微顫抖着，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你不問問……我要借多少嗎？”

最後三個字，尾音打着旋兒，飄着明顯的顫音。

顧淮颀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不置可否地望着她。

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想借多少都可以，隻要她開心，隻要她無憂無慮。

顧淮颀有種感覺，餘遇芋在哄他，在給他安全感。剛剛他說她不依靠他，可現在，她在試着依靠他，把他當做真正的身邊人。

餘遇芋猶猶豫豫地伸出手，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摩挲着，那小小的屏幕承載着她所有的糾結與不安。

她在收款人那一欄中輸入自己的銀行卡賬号，微微蹙着眉，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估算着給爺爺和江望的總數目。

每按下一個數字，她的心就跟着劇烈跳動一下。好不容易，她終于按到了轉賬的最後一個按鍵，就在即将點擊的瞬間，顧淮颀突然伸出手，一把扯過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