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地氣的工具是許多細長光滑的鐵棒,上面刻着符文,藍蒼翠他們稱其為“測針”。測針上面拴着一些細線,遙遙地接到池塘那裡去。村民們在藍蒼翠的指揮和研究員們的幫助下,将測針垂直插進指定地點的土壤中,然後每兩個時辰去檢查測針是否保持豎直狀态。
若有變化,便将測針高度和傾斜角度記錄下來,上報給附近的研究人員。
“按照藍兄的說法,原本是不用這麼頻繁;但金雷村底下地氣變動迅速,他們不得不依靠人力監測地氣變化。”
劍無極伸出一根手指,點着太陽穴回憶道。雪山銀燕在一旁點了點頭:
“不錯。并且實際上,因為村民白天有農活要忙,大部分的夜間檢測工作,仍然是由勝邪封盾的研究人員們輪班盯梢。”
“二位少俠說得沒錯。這項工作很累,但不能松懈。畢竟……鳥巢山那場山體滑坡,我在場。”
在某個夜晚,劍無極帶着雪山銀燕給看顧龍涎口的藍蒼翠送夜宵。他摘下眼鏡,心滿意足地吸溜完了整碗面條,才拉着兩名少俠說出心中的隐憂。
“吓到你們了?我有親戚在烏桃村,朝廷破滅後,我就躲到他家裡去了。錦衣玉食的堪輿之士,到頭來落得個苟且偷生。”
他挑亮桌上的蠟燭。
“但我并沒有和副盟主正面交涉過,隻是在村長和他交談時有一面之緣。那天的雨的确下得很大,我出于敏感輾轉難眠,才在清早第一個聽到土壤垮塌時的聲響……
“也是第一個見到,副盟主奮不顧身的英勇。他從土堆裡舉起那個小女娃的時候,我也跟着開心。這說明他和玄之玄不一樣……他所代表的勝邪封盾,也一定和尚同會不一樣。
“而且他為營地所做的準備,比玄之玄齊全得多。從他接手魔瘟病人的那一刻起,營地一切的安排,全是在防備那座不知何時會塌陷的山壁。雖然一些手段有些外行,但我最欣賞的,是他防患于未然的心态。”
“所以你半夜不睡覺,在這裡看龍涎口。”
劍無極咬着窩頭,說話有些含糊。
“你也怕龍涎口明天就會爆發。”
“是啊。”
藍蒼翠的目光越過幽藍的窗外,盯着祭壇入口處那兩隻火把。
“他的擔憂最終成真了,我害怕我的擔憂最終也成了真。會産生山體滑坡,是因為雨水沖散了土壤,使山壁與山體的連接處松動;可龍涎□□發的緣由,按目前為止的查探,幾乎完全倚仗地氣動向。更何況,如果有什麼我們現在還監測不到的決定性條件……”
藍蒼翠又把眼鏡戴上。
“謝謝你們的夜宵,我今晚會一直守在這裡。”
一直沒說話的雪山銀燕提起長槍,将它橫在桌上。
“我也和你一起守。”他認真地看着藍蒼翠,“我的武功境界比你高,感官比你敏銳。如果龍涎口真有什麼異動,我一定将你從這裡救出!”
“笨牛啊,要耍帥也帶上我!”劍無極嚷起來,“本大俠來守也是同樣!藍兄,你今晚就安心地睡,有我和笨牛在,保金雷村平安無事啦!”
那一晚最終平靜地度過。兩個誇下海口的少俠最終紛紛睡倒,還是藍蒼翠在晨曦來臨時吹滅守夜的蠟燭。地氣探測工作照常進行,直到那一天……
當常欣在藍蒼翠的帶領下,看到成片倒伏的測針時,她驚得連長老都顧不上攙扶,快步來到山崖邊查看情況。
兩名研究人員上前,拉住常欣的胳膊,讓她往後退一些。
藍蒼翠沒有管身後的動靜,隻是看着眼前的測針。它們在夕陽下閃爍着橙紅的色澤,針頭向東南,針尾朝西北。在地氣的影響下,這些測針的倒伏使它們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銀色圓弧。
漩渦的一部分。
而漩渦的中心,毫無意外,正是祭壇。
藍蒼翠拿出紙筆記下了一些數據。然後轉過身,面對常欣和長老的焦急。
“請巫女冷靜。測針會變成這樣,我早有預測。隻是往常地氣移動,測針隻會有少許偏移;這次它們完全倒伏,說明地氣移動的速度和強度已經超乎想象……”
常欣說:“我現在就去通知村民,讓他們做好躲避蟒潮的準備。”
緩緩地,藍蒼翠搖了搖頭。
“這次不是蟒潮……恐怕是龍涎口要爆發。我們最好——”
他的話沒說完。腳下的山崖震了起來,一次,石子些微躍動;兩次,池水漾起波濤;三次……
長老斷喝一聲:“快走!”
巨浪。它一拳粉碎了祭壇,擊向天邊低垂的夕陽,遮住了陽光,在天上留下一道濃重的陰影。它落下,狠狠拍上池塘邊的樹林,震起千層波濤,和土地的陣陣顫栗。
山崖上的所有人,一時像腳下生了根,挪不動半步。常欣最先回過神來,她将長老托付給藍蒼翠,飛也似地趕回村中疏散村民。
眼下也沒人敢不聽她的話。金雷村人從來沒人見過那麼高的浪,那麼兇的水,在大自然面前,他們無計可施。劍無極在藍蒼翠剛發現測針倒伏的時候,就跑回總部搬救兵;雪山銀燕力氣大,他留在金雷村轉移人和物資。
每一步行動,都是在和龍涎口搶時間。洪水不隻是沿着地形爬升,更在旋轉;剛勁的水流從側邊和後方擊打着人的小腿肚,邁出的每一個步子,都要帶着全部的勇氣。
一定得快。長老指揮藍蒼翠和村民們會合,從倉庫裡搶救出一些繩鈎。他們将繩鈎釘在山壁上,再由強壯的村民背負老弱病殘,将他們運送到高地。
這是金雷村在安龍祭中摸索出的,能夠最快速躲避蟒潮的辦法。潮水來勢洶洶,卻到不了高處,那麼隻要能迅速前往高地,保住性命,接下來便隻用等待潮水退卻。
而藍蒼翠和他所率領的研究隊伍,也并沒有閑着。他們用術法燃起冷焰火,協助長老組織金雷村民疏散人群。若在平時,藍幽幽的冷光定會召來非議;而在夜色漸深,伸手不見五指的現在,冷焰火的光芒與救命無異。
水還在漲。藍蒼翠擡起袖子擦了一把臉,看看早已暗下去的天空。之前他們趁着太陽未落山的時候,盡力疏散村民,尤其是行動不便的老人;現在夜晚到來,經過清點,金雷村人全部到齊,無一遺漏。
好事。
但沒人開心。
按金雷村以往的經驗,蟒潮會在漲到一個固定位置之後,水流放緩,接着回退。出于不能遠離祭壇的原因,金雷村而今的位置,也是摸索着建立在蟒潮最高水位線的邊緣。
可現在,潮水位置已高出既定許多,漩渦的流速并沒有随着水位的升高而放緩。沉甸甸的黑天中回蕩着滔滔水浪,一下一下擊打着金雷村人的理智。所有人都開始隐隐恐懼:他們,是否真的會喪命于此?
夜色漸深。長老被常欣勸去休息,她自己則是披了衣服,端上一碗粥,去敲藍蒼翠的門。
說是門,也不過是幾根互相撐起來的木頭上挂着的簾子。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金雷村衆人躲避潮水的臨時居處,一片山壁頂端的平地。村民們在這裡設下臨時的帳篷和倉庫,盡管以前從沒見過這種大浪,存的糧食和水不多;但緊一緊褲腰帶的話,三四天内不用擔心餓肚子。
至于居住條件,便隻好暫時委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