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霸地的房門還沒出現在眼前，他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痛恨苗疆這長長的走廊。臨近午後，慵懶的太陽幾乎把花葉都曬得耷拉下來。木頭車輪聲孤單地回響在長廊裡，沒有人來，他不得不在路上繼續回憶那一晚。

他記得俏如來比預想的還要冷靜，給他擦完臉後，語氣笃定地告訴他：“你是說氣話。”

李霸地的聲音很沮喪：“這是最好的安排。”

俏如來說：“不是。”

他蹲了下去，讓李霸地直視他的眼睛。

“你隻是被突如其來的病情吓到了。事實上，症狀不一定會繼續發展，修儒的師父不一定趕不回來，你不一定會落入最壞的情況。”

他握着李霸地的手，對李霸地笑了笑。

“俏如來明白，勝邪封盾做事，縱然勝券在握，也一定會按最壞的情況來打算。但俏如來也記得，彼時俏如來被尚同會追殺，少俠在笃定勝邪封盾仍存在時，那驕傲又堅定的神情。這樣的樂觀和信任，請少俠分一點給自己，好嗎？”

李霸地隻覺得心底的眼淚再一次湧出：“難道我不去想這種情況，它就不存在嗎！要我躺在床上做無知無覺的活死人，還不如早些交代後事！雖然，雖然……”

他舉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在體内運起清心咒，方便壓制情緒。

“雖然想一想，我要交代你的，不止我的後事。如果……”

俏如來站起身子，輕歎一聲。

“若說布局，我也有。少俠曾說，會無條件配合俏如來的計策，對嗎？”

李霸地張了張嘴，點點頭。

俏如來說：“我的計策，就是少俠的存活。隻要少俠堅持下去，等你最終痊愈的那天，就是俏如來全局翻盤之日。為了俏如來千秋大計，為了中原，為了九界，少俠，你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不要再起類似今夜的心思了。做得到嗎？”

李霸地苦笑道：“你真有這樣的計策嗎？”

俏如來說：“溫皇前輩點撥俏如來良多，一句‘以誠待人’，足以俏如來受用一生。”

李霸地說：“那你肯定還瞞了我别的什麼。”

俏如來說：“是。少俠想知道嗎？”

李霸地說：“得了，一個還珠樓就夠我受的。”

他伸展了一下胳膊，在俏如來的幫助下坐得更端正一些。

“這麼晚打擾你是我的不對，你繼續睡吧，我回房間好了。今晚的事……”

俏如來說：“我不會告知他人。不過夜色已深，少俠回去路途遙遠，不如今夜宿在俏如來房内如何？”

李霸地抓了抓頭發：“啊？不好吧？”

俏如來笑吟吟道：“沒什麼不好。回去還要勞動衆人，俏如來本就醒得早，搭把手隻是順帶。少俠……”

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請。”

于是那天晚上李霸地就睡在俏如來的房間，第二天還被蒼狼抱怨了。現在，那一晚的焦慮、煎熬，輾轉反側——不對，現在他從腰到腿都動不了，連翻身也無望，隻有仰躺着看天花闆。而今想起這些，總歸不會再悲從中來，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那夜過後潛藏起來，蜷縮在心中的某個角落。

李霸地希望它們不會有被重新激發的那天。

熟悉的房門出現在眼前，漫長的走道終于接近尾聲，李霸地不由舒了口氣。他搖動輪椅進入房間，卻在即将關門的時候，被雨音霜攔住。

她還帶了食盒。

“修儒說今天的飯菜味道太重，他請禦廚為你制作了特制菜肴。”

雨音霜一邊說着，一邊在李霸地房間的桌子上打開了食盒。裡面是清炖雞，滑平菇和雞湯，看起來确實清淡。好在都是李霸地愛吃的，他拿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卻想起不知道雨音霜吃沒吃過飯：

“這菜聞着挺香的，我這兩天運動得少，吃得不多，要不你也嘗嘗？”

雨音霜說：“多謝少俠好意，霜已經用過飯了。”

她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等李霸地風卷殘雲般解決午飯。李霸地直到吃完了，滿足地擦擦嘴，才直起身子，說道：

“别這麼拘謹，如果有事叫我幫忙，隻管說就是了。這食盒是你從修儒那裡截胡的吧？不然怎麼也該是他送過來才對。”

雨音霜輕笑一聲：“少俠才思敏捷，霜拜服。食盒的确是從修儒那裡得來，我也的确有事相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