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牽着沈湛的手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話不多,卻有種溫情脈脈的悸動在二人之間湧動。
到了宋府的拐角處,她停下來捂着他的手,“我進去啦,你到馬車裡暖和去,夜深露重,仔細着别着涼了。”
沈湛颔首,“我在外頭等你。”
夜深了,他若跟着她進去,難免興師動衆,到時候想走反而會拖沓。
宋婉也覺得沈湛還是不進去為妙,因為如果他跟她進去的話阖府都得起來跪地迎接,這是臣子見到親王宗親應有的禮節。
沈湛在她面前沒什麼帝王血親的架子不假,可在旁人眼裡,他是一個陰鸷寡言卻身份尊貴需得敬着畏着的親王世子,半分馬虎不得。
若她深夜回府,還叫沈湛一同作陪,那便顯得太愛炫耀了些。
宋婉紅着臉,看起來真像個才和情郎定情的嬌羞小媳婦,眼波流轉間百媚橫生,“珩瀾真好,我很快就出來……”
嗯。”沈湛應道。
宋婉本就覺得他的聲音好聽,這一聲“嗯”低沉溫柔,讓她心頭泛起一陣漣漪。
她便又在沈湛臉頰上親了一下,匆匆跑開了。
宋婉走後,沈湛上了馬車,早就侯在一側的飛廉也跟了上去。
此時下起了雨,雨聲漸密,連綿又急促。江南的雨與雲京不同,帶着刺骨的綿密,絲絲縷縷讓人無端的煩躁。
沈湛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來,瘦削的面頰因為劇烈咳嗽而有些扭曲,待他将捂住口鼻的錦帕放下時,指縫間有一抹血色。
病态的白和不詳的血紅相間,那抹血色蜿蜒到他冷白的腕骨上,像是墜了殷紅的命線。
微弱的光線透過馬車的簾子打在沈湛俊美的面頰上,微垂的眼眸如淺色琉璃,又如看不出情緒的死物。
飛廉默默遞上了新的錦帕,“世子在外耽擱的時日太多了,藥也是有一頓沒一頓,世子,咱們得快回惜春園才可治您的病……”
那緻人體虛的藥,已經停藥許多天了,可這副身體沉疴已久,不是說恢複就可以恢複的。
沈湛的眸光黑沉沉的,看着馬車窗外稠密滂沱的雨。
“說下去。”他道。
“宋姑娘所居的翠珠院原本是宋娴小姐的居所,是為了欺瞞世子,才讓宋姑娘暫居。”飛廉将這些時日在府中見聞悉數禀報,“宋姑娘及笄之前所居的地方不是在那個繡樓,而是……宋府後院單辟出來的草屋。”
“宋文卓對她不好?”沈湛道。
“宋大人為官清正,但後宅的事就難以評判了。若說宋大人對宋姑娘不好,倒不如說宋大人對後宅争鬥向來袖手旁觀。”飛廉斟酌道。
沈湛的下颌線繃緊了。
袖手旁觀……
難怪她對極其普通的吃食那般歡喜,難怪她對冬日能沐浴那般詫異。
這是日常的事,她卻小心翼翼的應承着,可想而知她在宋府時過着怎樣的日子。
内宅婦人之間的鬥争,不見血,卻又如窗外細密的陰雨,寒涼直入骨髓。
“還有其他的麼?”沈湛又問。
“宋姑娘一直在查她生母的死因。”飛廉又道,看了眼主人的神色,小心說道,“目前牽扯到的人,我們都可以控制。”
“賣給青州白家那批藥的就是金匮李家。但當時白家大爺要貨要得急,那李家也長了心眼沒留下什麼把柄。”
沈湛沉默片刻,語氣漠然,“李家不能留了。”
把秋山藥田給了他們,他們卻幹下以次充好的下作事,欺上瞞下,唯利是圖,終釀下這樣的慘禍。
宋婉的生母,是死于風寒的青州百姓中的一個。
卻也是最不該死的一個。
事已至此,他絕不能讓她知道這件事的原委,也絕不能讓自己與這件事有任何沾染。
“是,屬下這便去做。其他的線索屬下都處理幹淨了,不會叫宋姑娘發現的。”飛廉道,“已知會青州知府,那知府也是明理的,這幾日有百姓狀告白家和藥鋪,知府大人就禍水東引,全推到了白家身上。”
這等沒有确鑿證據的事,官府當然不會管,百姓們隻能自認倒黴。可若是能既解決了百姓的狀告安撫苦主,又能順了世子人情,何樂而不為?
沈湛看着雨幕,微微咳嗽着,斷斷續續道:“白家勢大,一時間難以拔除……但白敬霖那一支,不能讓他再多活……”
一想到宋婉被那不知死活的東西看過、觸碰過,他就怒火中燒。
即使白敬霖沒有沾染上這件事,他也要他死。
“屬下這就去辦。”飛廉道。
白敬霖罪不至死,但世子要他死,他就得死,到時無論判什麼罪責,在牢裡解決就是。
“麓山上的事,可有因此耽誤?”沈湛又問。
“并未,主子放心。”飛廉極快地回答道,“從雍州弄過來的鐵匠們技藝娴熟,都送入了麓山營地上工了。”
雨勢漸弱,令人煩躁的雨聲逐漸消弭于耳,飛廉恭敬地退了出去,小心将馬車的車簾掖好,而後深深作揖後退幾步離去。
疏淡的光暈裡,乍一看去就像是很平常的忠仆告别主子,商榷之事卻足以令人心驚。
雨停了。
宋婉還沒有出來。
沈湛又等了片刻,心莫名慌亂起來,剛想下車,便聽到暗衛在外的聲音:“世子,有人要害宋姑娘!”
暗衛擡頭,眼看着一向清冷淡漠的主子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