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說真的,陳西又松開嘗試拔劍的動作急退,她切實察覺到了生命危險,脖頸為劍氣威脅性地擦過,來自靈劍的、冰涼徹骨的殺意不容錯辨。
陳西又自她出現在劍冢位置的左側試到右側,由枯樹灌木到月下梅樹,白色或淺紅的花朵纖柔的花瓣混進雪花伴風同行,陳西又破開這風掠出幾步,仍被一道劍氣深深劃傷右臂。
血液這次沒能及時凝結,紅色液體順着小臂淌下,順着指尖與肌膚脈絡濺落在雪地,陳西又引亮治療符貼上這處傷。
我的身法此番必定大有進益。
我摸過的靈劍數目比其他弟子都多。
我……這梅花真好聞。
陳西又撤出這柄靈劍劃定的攻擊範圍,向後砸進方才被劍氣掃落的積雪中,或許在雪地待太久了,她覺得這雪地是溫熱的。
雪和着花洋洋灑灑地落下來,四下都是寂靜的,隻有雪落上雪地、雪花融化的細碎聲響。
風聲停止的間隙,一片雪花輕飄飄地落下來,恰落進陳西又無神睜着的眼睛,眼睫受驚地忽閃,陳西又陡然伸手揉了揉臉。
醒醒。
發紅的指尖拂落鼻尖的花瓣、撫過落霜的睫羽眉梢,陳西又晃晃腦袋抖落身上雪花,一骨碌爬了起來。
左邊右邊試過了,還有上側和下側。
女孩子的衣衫狼藉,雪迹落滿身,或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不曾提及的六鼓作氣。
重抖擻往上側走,不期然撞見同門。
是此番劍冢之行中最小的弟子萬樂人,看上去十一二歲,煉氣期修為,唇紅齒白,眉目卻平穩,他平平看過來,兩人見過禮。
陳西又看出他是循劍來此,對他展顔一笑,不再多話,萬樂人也并未對她周身狼藉加以建議,斂目颔首,兩人錯身而過,各自沒入雪原。
若是找遍雪境也無所得的話,如果那時候,萬師弟已然尋得靈劍,或許可以試着央他帶自己出去。
陳西又走近幾步,在第一道劍氣劃傷自己前一個完美的後撤步躲過,随後被二三道劍氣削得徹底。
“噫,救命。”
陳西又猛地竄出劍氣波及範圍,血滴被甩落雪地,飛快護住一截袖擺,不由感謝起自己出門前的明智選擇,但凡換件衣服自己都不會這麼心如止水。
别人的劍冢之行如柳夢梅赴夢中邀約,陳西又的劍冢之行如采花大盜強行污人清白,突出一個上蹿下跳。
陳西又斂眸,眼睫微微顫動,觸上此片最後一柄劍,弦繃得太緊,劍氣未動人先行,退出八米意識到沒被斥退,将信将疑地靠近。
手指謹慎地根根搭上,确認沒有反應嘗試着施力拔出,每一根毛都警惕地炸起,劍身紋絲不動地毫無反應。
哇。
不傷我。
“謝謝。”陳西又松開手,小小地說話,又帶上了雀躍,因着最後一柄劍的穩重友善,她向下側行去的路都有點蹦跶。
在下側又遇見了萬樂人萬師弟,他方取得靈劍,正從雪地抽出劍鞘,看得出并不輕易,他……他頭發有幾分亂了。
正好遇上了,想來萬樂人應是要點亮玉牌出去的。
“萬師弟。”陳西又小聲呼喚。
“師姐。”萬樂人側過臉來,穩重地回複。
“你能稍候帶我出雪境嗎?”
男孩困惑地偏頭,終是點頭,“可以,師姐,”頓一刻,或許是認真打量了她一身狼狽,男孩還是沒能捺住提醒,“‘入劍冢,靈劍與弟子互擇,劍宗弟子需順己劍心,從劍意,切忌’——”
“強求,”聞理溫柔和順地接上他的話,存着嬌憨天真氣的臉還殘餘不知何處沾來的笑韻,這張極适合開懷的臉此刻不可避地染上不知所措的茫然,“雪境設困陣幻陣阻我,劍冢内無靈劍擇我,我隻能揀着一柄一柄試。”
“沒有靈劍選你?”
“嗯,前所未見的先例吧,”陳西又強打精神沖他笑,“不過,可以不和其他人說嗎?”
萬樂人莫名,感到了濃濃的愧疚,仿佛不小心踢了一腳小動物,小動物嗚咽着爬走,回頭可憐巴巴地望他,他困惑地擺脫這愧疚:“可以。”
萬樂人看着陳西又一柄一柄試劍,終于知道這位師姐是怎麼狼狽至此的了。
他想起傳送進劍冢前那一句“諸事大吉”,蓦地和眼前百折不撓的嘗試身影對上了,他動了動唇,也想回贈她一句什麼。
忽而劍冢震動,萬樂人擡頭望去,陳西又被劍氣震退,咽下一口瘀血,甜腥味洇入喉管鼻端,信手抹去唇角血漬,她也擡頭望去。
劍冢内一成不變天際為劍氣蕩開雲霞,雪境厚重積雪的雲層被撕開裂隙,其上天穹為之一清,透過那縫隙是大片蕩起的藍紫橙黃,陳西又似能透過這雲層看見劍冢外的天地異象。
名劍出世,天地相迎。
斑斓壯麗的鮮澤駐留她瞳孔,輕易點亮她眼底憧憬。
或許是懷宙師妹?雙與飛師叔大概很是開懷,啊,也可能是其他同門。
年少登科,春風得意啊。
我何時能覓得良緣,出得劍冢。
陳西又低下頭,望向眼前的劍林,雪境藏劍一千三百六十八柄,萬師弟取走一柄,餘一千三百六十七柄,她已經查過一千三百三十柄,上手試過六百七十八柄,餘三十七柄。
陳西又撫平被劃得破碎的袖擺,決定下次往儲物符放衣服,走向下一柄劍。
胸腔燃一簇心火,她蓄勢待發地将手放上劍柄,一用力。
“冒犯了冒犯了。”連跑帶跳。
萬樂人聽得一串慌亂話音,将眼神收回,看着陳西又左躲右藏溜出又一柄劍攻擊範圍,心中升起的波瀾也消散在了雪境的風中。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柄,不讓拔,好迹象。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雖然沒有以劍勢抗拒,但,陳西又望着這柄幾乎算得上孤絕的劍,光是直視就覺難以呼吸。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劍不知為何收斂了威勢,毛骨悚然之感卻并未淡下,冰冷的殺意似乎正伸出巨掌虛虛扼住她的後頸。
陳西又:?
修行者或小動物的靈覺竭盡全力地警告着她切勿嘗試。
她悖逆直覺地上前。
她像已經嗅到了自己頭顱落地時頸血溫熱的甜腥味。
萬樂人沒有跟上,他被劍勢攔住了嗎?
陳西又竭力思考着,調動每一經絡每一部位地思考着。
想來這柄劍也并不樂意,那麼還餘一柄未試。
還有一柄劍,最後一柄劍,第一千三百六十七柄,在哪裡?不去拔,慢慢、慢慢退回去,會沒事的。
視線凍結在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劍的劍身,過于鋒銳的光芒似能劃傷眼球。
視線與意識的連接不再清晰。
似能劃破眼球的鋒銳抵上視野。
等一下,剛剛看見了什麼?
在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孤劍的寒涼劍鋒下,似乎看見了另一個劍柄,空氣在肺腑内沖撞橫行,刮出鮮明痛感。
她艱難地走近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劍劍勢籠罩下的疑似第一千三百六十七柄劍。
她能察覺到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劍對她的僭越忍無可忍的不耐,扼住後頸的巨掌仿佛在緩緩收緊。
陳西又靠近得頗狼狽。
艱難地、一寸一寸地邁步。
意識被截斷得千瘡百孔。
想用爬的。
終于來到疑似的劍柄前,她險些被壓趴在第一千三百六十七柄劍前,劍勢壓得五内滿載痛楚,陳西又咽下又一口血。
頂着愈盛的劍勢困難地理好衣擺俯身,眼前一陣陣發黑,陳西又扶上劍柄,她能感覺到手下這柄劍未生靈智。
沒關系,沒有靈智也很好。
陳西又痛得窒息得有些麻木,眼底卻還是一點搖曳的期待。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劍的威勢死死壓着她,她的脊骨被一節節向下按,像要被這壓力一寸寸碾碎。
像在求娶新娘。
頂着巨力拔劍,陳西又已有幾分神志不清。
她緩緩從雪裡抽出第一千三百六十七柄劍,艱難地拔出她在雪境遍尋終于尋得的劍,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劍的劍勢不斷加碼,女孩的骨骼發出不祥的聲音。
陳西又聽不見了,她隻全心全意地從雪地抽出劍身。
血味彌漫,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崩開,溫熱血液汩汩淌過女孩涼徹的肌膚,血液順着指尖濕漉漉流過第一千三百六十七柄劍剔透劍身。
完全抽出的時候,劍勢驟松。
陳西又啪唧倒進了雪地裡,所幸她還記得避開劍鋒。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柄劍仍獨占高台,大片的雪仍在落下,陳西又無聲無息伏在雪地裡,任由大片的雪覆上她。
片刻,她艱難地翻回身,看着天上由名劍現世裂開的吉相,笑得頗疲憊、極歡欣,無意識的吐字未大過雪聲:“也算大吉大利,一三六七。”
她的世界此刻一片岑寂。
祥雲霞光落了她一身,落在她千辛萬苦取得的劍上,落進她左側梨渦,鮮血緩慢溢出濡濕雪地,側頰正淋漓的傷口沖淡了她總也遮不住的天真氣。
大吉大利呀,陳西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