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停在他們身後,她用那雙仿佛隻應倒映藍天密林與湖水的澄澈眼睛看着他們,聲音清澈:“麻煩您接受一下問詢。”
女孩望向她,露出一張柔媚而快活的臉,點了點頭。
她的手仍隐沒在男孩蓬松的發間,男孩慢慢恢複焦距的眼睛依戀地看着她,她仰頭,拉近距離,在男孩額頭印下一個吻,近似母親在孩童睡前的安慰與祝福。
陳西又靜靜看着,等待她從沙發上轉出,女孩的禮裙顯然經曆了一次并不妥帖的對待,細小的系帶被拉扯得幾處變了形,又被并不熟練的手拙劣地系上了,不過她後頸的結極為完美,正如一隻蝴蝶垂落在脊骨。
她有一頭蓬松的黑色長發,這使她看上去輕巧又天真。
“你什麼時候知曉意外發生?”
“發現死者時你在做什麼?”
“你認識死者嗎?”
“死去的人,是點妝嗎?”真名蒙潇,在後花園名為吻文的女孩思考着,纖細指尖染了亮晶晶的瑩粉,她似乎慣于用輕慢的語調說事,微妙的撩人。
不過她很誠實,她的肌肉動态、呼吸脈搏、瞳孔動勢都這麼說。
“你是怎麼确定死者的身份的?”
“說起來很倒黴哇,我和點妝的簾幕很近……”
吻文半推半就任由這名歡場新人将她壓在簾幕内柔軟地毯上時,也沒想到今夜的事件走向。
簾幕内用于照亮的是密封水缸内的發光水母,帷幕頂飾有熒光塗料,如在星夜之下的布置,吻文在心底為今晚簾幕的對胃口歡呼了一刻。
客人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不知被誰激來了後花園。
她隻是看他長相不錯,主動湊上去想要個好點的打工體驗罷了。
剛開始她還有閑情思考點妝今夜的好興緻,很快就專注了起來。
客人拽她禮裙系帶的手完全不得章法,她帶着笑意輕嘲他的生澀,牽他手引他度入一個美妙夜晚。
提示音響起的時候,她呼呼喘喘,一身春痕,正跨坐在客人身上。
她花了三秒思考這音樂的意思,堕修、命案、集合。
天。
她伴着畏懼與憐憫軟了身子,這體驗也太糟糕了,小客人不會有陰影吧。
吻文車技娴熟地将客人飙速帶下了高架,在客人茫然濕潤的眼裡親吻他:“親愛的,這裡有堕修的命案,我們先出去。”
心底的戰栗靜悄悄地顫抖,畏縮在皮囊下不自然地蜷縮。
趁着客人沒反應過來動作飛快地為他系好衣扣,牽起裙子為自己系好後頸地蝴蝶結,少見地手抖。
雖說這是煙火衆的生活常态,但吻文此刻的冷靜還是與後花園的嚴格培訓有不少幹系。
彼時為他們進行突發事件培訓的老師微笑着:“雖說此前沒有多少先例,但是衆所周知,堕修殺人隻有他想不想殺,沒有你崩潰或者不聽指揮就不殺的道理,後花園的員工需要牢記,在真的聽見堕修相關的預警時,雖然不聽指揮會有與未知博弈的趣味,但聽指揮顯然更有助于員工與客人的存活。”
因為堕修殺人導向的單向結局,煙火衆的另修人除卻偏高的犯罪率外,都有着铿然不移的信念。
那是一種明天就世界毀滅我今天還會好好上班的執念,萬一我活下來了呢,那我還是要吃飯的。
吻文與客人在帷幕間行走,仿若錯覺的血腥味彌漫在鼻端,燈具的昏暗讓她意識到由于所選的簾幕,她錯過了堕修犯案必會有的燈具失靈。
心髒砰咚砰咚敲着肋骨,吻文保持着均勻的呼吸節奏,隻是微微加深了換氣過程。
在服務模式下她選擇挽着客人,在危機模式下她當然要給客人足夠的安全感,她将指尖沒入客人的指尖,不用言語刺激他,隻用肢體動作安撫他。
當然啦,煙火衆的人,誰都知道堕修來了這種事是徒勞的。
不過人的心理本就是幽微的,有時就是需要徒勞的安慰。
宴會廳中間的客人疏散了大半,員工們幾分驚魂未定地坐在沙發上,後花園的幕後管理者有所謂靈寶可以探測堕修是否存在,看情形堕修應該是離開了。
哦,它忽然發瘋回來也沒人攔得住。
出于對事态的好奇,她看向了場内人視線刻意避過的區域,華貴幽紫的幕布扯開,失去頭顱的身體,大片的血紅。
分外令人驚喜的是,這個簾幕就在她選擇的簾幕附近,她甚至同客人調笑過是否要加入那場可能的多人行。
吻文扳回視線,嘴上說着讓客人盡快離開的話,輕輕抵住他不自覺偏轉的頭。
“别看哦,”遠處或穿着警局制服或便服的人員在經理後邁進大廳,吻文歎了口氣,拔出自己如在泥淖的情緒,“看來客人暫時走不了了。”
簾幕間血腥味下潛藏甜品腐爛一樣的濃香,客人看上去幾許慌亂,吻文鑒于善後善得好的獎金:“看來要問過話才能走了,不要回頭,回頭就要多回答幾句她是誰,你見沒見過了。”
她貼近,意圖聆聽客人的呼吸與心跳:“你在害怕?”
“沒有。”客人抿了抿唇。
四下裡是慌亂地人群,後花園大廳香氛内混入不祥的異味,低低的絮語與交換的視線裡,慌亂淺慢滋長。
“那幫我把裙子系好吧,”吻文将手舉在他眼前,“我害怕,我系不好它。”
在握着系帶一一将其複原的過程中,客人逐漸平靜了下來。
不錯,吻文将腳放上沙發側坐着,方便客人為她系胯附近的帶子,看來這個客人還挺勇敢,他冷靜得很快。
因為有客人,也因為那名修仙者可怕的洞察,他甚至在同事試圖口型表示訝異時出聲打斷了這無聲交流,沙發上很寂靜。
吻文在這寂靜中閉上眼,回憶在那短暫的一瞥,自己看見的并未拉嚴的簾幕内,是否一閃而過過堕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