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妖等了一等:“沒了?”
劍修望他,面上隻有困惑:“沒了。”
即便命懸一線,貓妖也要嗤笑這劍修避而不談的本領,三兩句輕輕揭過自己,說了一分藏九十九分:“怪道你要我想,這般藏頭藏尾,你能說清個什麼?”
劍修卻不甘示弱:“前因,現狀,俱已講清,字字為真。”
貓妖冷笑:“是了,掐頭斷尾成這樣,再摻假話還得了?”
劍修也不生氣,“我這麼說,是因為你,”她又撿回敬語了,或是因着習慣,或是因着旁的,“前輩看上去像在聽故事,因我是人類,我直接說的話您多半不信。”
劍修刺他一下,輕飄飄的:“人類,狡詐,不可信。”
貓妖心内冷嘲,怎麼,還要贊你一句貼心?
劍修失血得與霧氣同色,反映得眉與眼烏沉得缱绻,同樣沾血的唇紅得刺目:“所以,你問,我答。”
貓妖喉頭一滾,反複醞釀,第一問沒問出什麼重點:“你不會死,也不怕我死?”
劍修瞥他一眼,對他背了妖典中的一段,極流利,在妖族生命力一段落了重音。
貓妖嘲:“妖族合該吊着半口氣審對吧?方便斷真假也方便問完斷妖族的氣。”
見劍修搖頭。
貓妖提着氣搶她一步,似怒非怒的嘲笑樣子:“這個不要你答,畢竟漂亮話也會聽膩。”
貓妖思來想去,問的都是細節,譬如劍修含糊過的他為何中毒,譬如二人同行的對話細節,譬如她先前獨行時如何破的幻境,陳西又一一答來,也不問他信與不信。
貓妖問得越發沉默,再度确認:“這幻境要碎了嗎?”
“沒得很,”劍修左右探探,失落垂下眼,“不如說,全無預兆。”
貓妖沒了辦法,覺出好笑,感受到劍修的手因他的動作在心髒表面濡濕地滑動,問話的這麼點工夫,他幾乎習慣了劍修這麼騎他身上。
貓妖:“這麼一來,你我本是同伴,利益一緻,你如何就非要向我下禁制?”
劍修:“方喆是人類,我托他照顧你,無論如何他不該因這份心善有事。”
方喆?誰?
無關緊要。
貓妖:“你不知這會得罪我?”
劍修:“……”
貓妖不出所料地笑,笑聲啞,扯得渾身痛得暢快,“你竟是知道,”他好似很開懷,“這麼一來,你我在這幻境劍拔弩張、兵戈相向,到如此地步,是我們自找的?”
良久沉默。
劍修:“是。”
貓妖笑得狀瘋,又疼出清醒,繼續問:“你與那醫修同行,先前為何是醫修一人迎戰,他可遠不如你,哦,現在的你比他強。”
劍修直答:“與前輩有關,入貓前輩幻境後我便隻得昏睡,與前輩靠近後才得清醒,您有猜測嗎?”
貓妖:“你既在幻境有這不死的神通,與我鬥這般久做甚,不是擡手為雲翻手為雨?”
劍修:“我并無那般神通,前輩對這幻境也無想法?”
貓妖:“那你為何能起死為生?”
劍修偏頭:“追着這枝節問,前輩仍不信我?”
貓妖笑意仍存,獸化的耳朵與牙齒讓他的笑容總歸是冰冷:“不是我問你答?”
劍修面色白生生,貓妖有時認為她在壓制他的過程中死去過,隻是斷過氣又續上了,她道:“我試過,試過醫治自己,試過陣前金丹,都無從下手。”
她向他演示,療愈術法覆上肩頭血洞,靈力的流竄因境界強題而步步殺機,就是好險,差點便沒讓傷勢惡化。
劍修不意外這結果,血流如注,嫁衣濕紅,:“我活着大概因為,無論如何,我都不願死。”
貓妖不語。
劍修并未沉住氣,她或許從未沉住氣,隻是行事慣于有條有理。
她的手指收緊。
貓妖覺出心房戰栗,他或許在等,在等那一聲催剖心髒、骨肉撕裂開的脫離響動。
劍修的手指沿着他的心髒滑動,陌生的觸感,身體歇斯底裡,它拒絕這樣的觸碰,它拒絕用心肌丈量劊子手指尖的溫度。
何況這本就不可能。
陳西又下狠手逼供。
貓妖瞳孔縮成針狀,斑斓瞳孔震動,似乎與心跳感同身受。
劇痛裡意識散開。
他聽見有人笑。
他聽見有人叫。
他看見有人靠近。
他感知到有人利用求生欲拷問于他,此人定是奸詐之人,殘忍之人,狗養的東西。
他盯着一個溫暖的人影,盯着一個驚起萬段情思的面容,盯到目眦欲裂。
如那些華彩詩行裡驚塵絕豔、流傳千古的半阙。
從熔岩苦寒之地苦苦掙出一厘來。
貓妖聽到有人叫。
反應許久才知——
原是自己笑。
原是自己叫。
劍修好似什麼都未做過,對他笑一笑,笑容出塵無辜,憐惜不忍亦不少,她道:“前輩,進度些許慢,你仍沒頭緒?”
貓妖的心泵得耳中發堵。
于是非常清晰地感知到,劍修用指節輕輕壓住他的心,心肌被壓得凹陷,指節擡起,心肌回彈,反複,劍修叩門一般,叩了叩他的心。
眼睫壓下,擡起,問詢眼神。
很是禮貌。
很扪心來問。
隻是扪的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