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
血珠,血沫,從劍修嘴中溢出,滴答滴上他的衣襟。
劍修蹩腳地擰去他注意力,好像現在才想到乘勢訂立心契的好處,手指攀上他的面龐,安撫地順着摸。
貓妖聽見劍修一切如常地顧左右言他,肮髒人類常用的把戲,再怎麼急于将手中依仗變現,面上也總是光風霁月。
她摸他臉,很憐惜的模樣,聲音亦漫出柔軟的真誠:“事事公正,處處講理,私刑不入人間,我也做過這樣的夢。”
好像她沒在做将人圈為仆從的勾當。
貓妖恨得目眦欲裂,牙床都要咬穿,渾身肌肉緊繃,血流得急促:“你等着,你等着。”
劍修:“我等着。”
心契還是落成了,契約印痕烙上心髒,血液燒出煙來,術法炸出了血,貓妖恨得發抖,恨得惡心欲嘔。
搜刮着心契的每一條款,眼底充血,目光啖食劍修的每一處皮肉。
該死,該死,該死。
早該殺了她的。
到頭來都是道貌岸然。
他突然滞住。
心契是極為苛刻的術法,也是靈契中約束最強的一大類,常用于本命靈器認主,但若用于人與人的心契素來聲名狼藉,立契方大費周章将人打得半殘,不趁熱打鐵奪其性命,破開胸來,捏着受契方心髒要立契。
總要将一方擄作當牛做馬的玩器的。
沒人會用這樣極緻難用、耗費巨大的術法,限制一個妖不得主動挑事殺人,還為他的複仇細緻謀劃,特将自己摘出不可傷之列,約定出此禁地三日,他盡可向她尋仇。
多一個仆人與多一個仇人,傻子也知道怎麼選。
可劍修偏這麼用契。
貓妖颠來倒去琢磨這心契,琢磨出個損人不利己,想不出眼前人的詭秘陷阱,不知怎麼收拾情緒,則嘲諷先行:“立這心契,你不想活?”
陳西又坐實在他身上,心契耗費甚巨,她脫力地調息,呼吸間肺腑如火舌灼烤,不能壓貓妖心髒借力,半副身子壓在不知怎麼滑脫到貓妖脖子的左手上。
血流如注,撐架子的笑容淺,好似是慈悲為懷:“前輩不是想活?現在可否放下心來,信我麼?破壞幻境需我二人戮力同心,我要救人……”
“沒人這麼立心契,”貓妖喃喃,狷介之人失策,毒辣舌頭也不知何以安置,“你真是個……瘋的。”
“前輩教訓的是。”劍修傻得每邊,蠢得他一句接一句。
幻境也無眼色,在這當口咔嚓裂開。
碎裂殘塊紛紛墜落。
等待的分秒之間,他們莫名又回到一問一答。
仍是貓妖問,劍修答。
“為何這麼立契?”
“我行中正道,重均衡平正,不偏不倚。”
“什麼道教得這般糊塗道理,你到底拿的什麼換你在幻境如有神助?腦子?”
“我不知,我隻是賭。”
“這般死去活來,重傷疊重傷,醫修一番心思設計全白費,出了幻境,你有命在?”
“我不知。”
“好得很。”貓妖受不了這人類,再問個幾回,要以為自己問的是個木胎泥塑,他繳械投降一樣挪開眼睛,不看眼睛,仰望天空。
再問便漫無邊際。
“你也不知代價是什麼,于是也不和那醫修通氣?”
“是。”
“你擔心他同你搶這損人害己的好事?”
沉默。
劍修斂着目,倦意把她塑成石雕,石雕道:“不是,我不憂心有人搶,隻需我不說,便不會有人搶。”
貓妖哈一聲,“有意思,”劍修單方拿住他的命門,幻境漸消,貓妖能感到劍修身上升起的灼熱溫度,借由那隻緊貼他心髒的手,“你賭的什麼?”
心髒有過于輕盈的柔軟之感。
不來自那隻劍修的手,如輕羽自發落下。
縱變作石雕,無礙劍修犯傻:“您問過,我隻是,不願死,無論如何。”
心髒在劍修手中跳動,兩人交涉時跳得太快,現下跳慢了,又太慢了,一下,一下,慢,輕。
很想罵句混賬。
很想殺個人,撕碎些什麼。
可幻境如煙花爆裂,它比他坦誠。
貓妖在刻薄的鄙夷裡投了降。
他在正确的百餘載憤世嫉俗後,在血淋淋的審問裡,在無血戰不可得的疼痛中,承認這人——
這個壓他身上,他慢慢熟稔的、慢慢恨透的重量與手的所屬——
這個劍修是個——
瘋了的……好人。
是個好人。
自受盡磋磨,自逃出生天,貓妖濫殺人族從未後悔,視人命不如草芥,此地幻境把住它的恨,要他回憶,要他執迷。
依他性子,一個個人、一座座城,設下滿境人羔。
他本該一個個殺過去的。
他不承認世上有好人。
正如他不認有人不該死。
于是承認有一個例外,幻境便自願解體,碎個幹淨。
劍修有憨直清正的眼睛,有如天地初生未犯下半分罪愆的清風,心契落定,她捏訣揪來爛泥怪并髒猴,當着他的面準備傳送。
貓妖隻得看着她。
血淋淋的手,從他的胸腔移開。
溫熱液體順着指縫滑落。
劍修給他施療愈術,治療來得如同鞭笞。
留下無窮後患的獲勝者不緊不慢,行止有序,趁着幻境崩毀的縫隙收尾。
留落敗方慶幸又不甘,竟然又問一句你如何不殺我。
劍修居高望他,如在道德上鄙棄他個徹底,又在情感上生出段憐惜,于是眼中既有從心而行的豁達,又有自知做錯事的自嘲。
慘白的,白玉菩薩般。
她道:“便當我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