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年沒應,概因心底到底擦不幹淨的挫敗。
傷痛終于在劍修身上挽回一點尊嚴,騎在她身上占了上風,廣年不知道她起不起得來,不知她還能不能站起身,不知她異變的靈力能不能救她回來。
懷裡的劍修仿佛為風雨澆透的鳥,羽毛潮熱淩亂,撥開她腕上衣料,指骨搭上她脈搏,咚咚的急跳,仿若軀殼哀嚎,仿若死前沖刺,診多少次都是絕脈,怎麼摸也是徒勞。
廣年的手指動了動,往她體内譴一縷細細查探的先鋒。
一縷靈力進她身體,飛快被她的靈力撲咬幹淨。
陳西又悶悶笑:“這個不行,别忙這個了大夫。”
廣年抱穩她,眼睛惶惑中跟上穢泥,辨出個前路的大緻方向,又給多少會有點用處的貓妖和狗尾巴草施術。
狗尾巴草此時與陳西又湊得近,以廣年脖頸為界,兩人可算個上下層鄰居,他彌補先前錯誤,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講他們見的幻象。
陳西又聽得認真,歎氣:“這禁地居心實在不良。”
狗尾巴草:“哪家禁地居心是良的?也不出奇。”
陳西又試歸納總結,這已是她習慣,斂目回想到中途,廣年攥住她手腕,用力頗大。
陳西又:“嗯?”
她聽見一聲緊繃的呼吸,抓住她的手也松開了。
廣年:“抱歉。”
他很是憂心,她想。
左左右右的屍體們橫躺着、堆積着,共享腐爛的原野,化膿的汁液脂肪不分你我地融合,共同在這暴烈的日照下化去前塵。
陳西又想說些有的沒的,這樣一個好似明亮光滑的絕境對他們每一個都是磋磨。
原以為會是個困難工作,畢竟她的身體疼痛難忍,兀自戰栗、兀自失去骨頭,她似乎什麼都感覺不到,又似乎對什麼都知覺敏銳。
看東西是疼痛的,視野在疼痛裡扭曲發紅、模糊暗淡;聽東西是疼痛的,聲音傳來,耳膜震響,一下又一下伴耳鳴的穿腦劇痛;呼吸是疼痛的,身體起伏,依照有益修行的換氣節奏起伏,道祖在上,她真不是有意在抖。
每一個感官都和疼痛深深糾纏,她在扭曲的痛感裡剝出信息,血淋淋地,猶如從母體剝下胎盤。
誰是母體?我是母體。
出口卻是很邊角的小事:“如若順利,我們出禁地或能趕上春分。”
廣年樂得她說話,很畏懼她一言不發:“挺好,這麼一來,我回宗還能趕得及種點藥材下去。”
狗尾巴草痛恨:“安排得挺好,怎麼不顧念顧念我,難不成春日正合我發喪?”
陳西又嗓裡含了如泉的笑:“那不能,春分一過,日長夜短,春來日曬好,也宜踏青。”
狗尾巴草陰陽怪氣起來:“踏青?挺好,你們人是有這習慣,春天到了踩草去,真真風雅。”
陳西又擡起右手,擱在廣年肩上,動作像她阻攔不住的痙攣的形變,她有點頭疼似的:“是我不是,狗尾巴草前輩有何高見?”
狗尾巴草哼一聲,似是正待發表高見。
廣年忽而道:“是這天變亮了還是太陽變亮了?”
陳西又仰起頭,錯覺脖頸肌群在一瞬間驚聲嘯叫、攔腰斷裂,她辨認一回頭頂熾亮的白日,“應是太陽,啊,”她低頭看左臂彎裡的貓妖,“貓妖前輩怎麼了?”
廣年搭手上貓妖背脊,順入源源不斷的靈力,神色凝重。
貓妖在陳西又臂彎裡抽搐、嘔血,卻安靜。
廣年窮盡他能想到的方法,沒能阻攔毒性進一步昭示自己的威嚴。
他收手,神色晦暗不明。
陳西又攬抱着貓妖,她和貓妖都虛弱,都委頓在廣年懷中,廣年住手的時候,她便跟着觸上貓妖脊背,手指穩定,偶爾微不可察地一顫:“我來試一試。”
她動用起自己如千鋒萬仞的靈力,高熱血肉裡伶仃骨骼戰栗:“我的靈力雖出大問題,但很有續命的奇效。”
仿佛從絨羽潔白的鳥類體内抽出骨頭,一手慢條斯理抵住顱頂位置,一手順着剝下仿佛熟熱的皮與肉,血順着白羽留下,濡染一片,動作要緩,要心懷仁慈,因為要讓鳥兒活下來。
廣年和狗尾巴草難以形容他們聽見了什麼。
好像是寂靜的。
無疑是隐忍的。
劍修的氣息亂,靈力亂,骨肉發出超過理解的聲響。
喉中、鼻中溢出的聲音不似人聲。
她當然無意殺雞儆猴,但旁觀者光聽都無法不物傷其類、驚駭悚然。
慘絕人寰的折磨無需目睹,旁聽都夠噤若寒蟬。
陳西又猜過過程多半痛苦,倒沒想過是這麼個痛苦法。
煙火衆出勤時曾到過學校,台上講師談及痛苦分級,說常人能忍受的疼痛分級,最高母親分娩,再下一級斷肢,再次……
不知誰提起若非常人又如何,講師噓歎,說修士确不在此列。
因為是修士,所以斷再多肢體也尚在耐受範圍内,遭難時疼痛可由一個又一個分娩衡量,沒關系,因為是修士,所以無論怎樣也不會昏厥。
不會痛死,至多是瘋。
貓妖在這時醒來,不是大病初醒的緩慢睜眼,他表現得像屍體被活活燙醒,在人間痛苦彷徨地奔來奔去。
他喉嚨裡滾出一句妖界髒話,伴着内髒碎肉一齊掉到地上。
陳西又覺缺氧,又要笑。
難感知是自己在顫還是擁着自己的廣年在顫。
雖說初心是治療,結果也确實,但從過程和長遠論,她的行為好似和謀财害命無異。
血液順着身體落,順着小腿到腳踝,滴答掉地上,她處理血液成習慣,靈力一朝走錯,幾乎燒幹自己的血。
咽下一口上湧的血,眼底積了血,觸目血汪汪。
不知哪來的好勝心,陳西又朝貓妖搭話,笑吟吟:“醒了啊貓前輩,感覺如何。”
狗尾巴草讷讷:“貓妖,她是救了你。”
廣年拿懷裡一人一貓沒辦法,他也分不清何時用力箍住了劍修,何時添的亂,從劍修氣息跳水、周身滲血起他就腦中嗡鳴,術法一股腦扔。
穢泥帶的路什麼時候到了盡頭,腳下屍體為什麼突然墜落,他是怎麼一腳踩空帶着一串人摔下屍坑的,他都不記得。
他隻記得在那之前,他想的是——
他們真的要快些出去。
這樣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