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予衆生光明,現在它要取回這份饋贈。
相比于背對敵人撲倒同伴,陳西又選擇更适合劍修的上前一步,直面敵人。
即使敵手是一輪從天而降,奔赴大地的太陽。
世上沒有比這更緻命的擁抱。
應該很熱的,不是嗎?
那是太陽,不應該頃刻間灰飛煙滅才是嗎?
但是很冷。
就像太熱了,熱到再也感受不到了,所以開始發冷。
就像太疼了,疼到再不能說話,就再也叫不出。
就像死了,所以隻是笑。
廣年眼睜睜看着,感覺周遭的所有,一切、全部、都在融化,太陽奔向大地,它白亮得燒穿眼睑,洞穿眼膜。
太陽前有劍修背影,紅得鮮妍,不是血迹那種凄豔的紅,是一生一會、活人才有的活潑的紅。
太陽太亮了,照得她這麼輕,這件嫁衣本紅得很端莊。
廣年想上前幫她,寸步難行,膝蓋融化了還是什麼化了,他的内髒在皮膚上流嗎?
劍修怎麼跳得出去?
她怎麼又跳出去了?
太陽墜落,傾壓而來,天經地義一樣地,像果子成熟就要落地。
什麼也聽不見,因為聽覺被燒穿了。
萬籁俱寂,隻有這顆太陽一意孤行的下墜。
視覺是五彩斑斓,五光十色,天地鮮豔。
太陽落地沒有聲音。
或者說,是撲通一聲。
正如他心髒的最後一下。
*
貓妖醒了,在一聲動聽的劍鳴裡,鋒利劍芒刺穿了什麼,汩汩的液體流淌,生物吮血的貪婪聲音。
他被一隻過熱的手拎着,他能感到有更灼熱的液體沿着那隻手滴落到他身上。
是劍修的血。
他想。
沒有血氣的紅熱血液沒入他的毛發,在他皮膚上蜿蜒,他打了個寒顫,感覺是千種嚴酷刑罰裡爬上眼睛的一條蛇。
陳西又不出聲,四處極暗,除去她腕上紅線有光,隻偶有幽冷的藍光閃爍。
借着這光,貓妖得以看清這裡堆放着什麼,文字,打眼望去,此地密密麻麻堆有各種形式的文字。
貓妖壓彎身子,覺得髒腑裡有東西在絞,在吃,在沉重地下墜。
所以他還活着,他冷笑,死人可受不了這份苦。
劍修的呼吸似乎被扯開揉碎過,留一地殘渣,被她拉扯作扁平的一線,薄而易碎:“我們分散了,暫且在尋人,此地的其他穢泥攻擊性強,不宜正面對上。”
貓妖動了動喉嚨,覺得有一柄狼牙棒撐開了他的咽喉,從上到下洞穿了他的腦,他累夠嗆,疼夠嗆,隻發出幾個意味不明的音節。
陳西又:“不用說話,調息,定神,多活一會,我們離終點不遠。”
貓妖昏死過去了。
可能是過分痛苦,可能隻是再沒有餘力看一眼塵世。
陳西又帶着他,跟着穢泥,也分神辨認周遭的文字,在其中甚至找到了自己留下的提醒。
很難說禁地是何居心,不論出于何種緣由,它确實留下了這些誤入此地者或心灰意冷或奮而嘗試的言語,不是在最需要言語指示的道路中央,而是在道路終點。
“為躲仇家誤入望鶴寨禁地,未聽祭祀所言實乃此生憾事,破開幻境後不得出處,窮舉到此,日夜見我早死老父,嗚呼,不孝女自當見你。”
“幻境,幻境,該死的全是幻境,大師姐謀求掌門之位怎是我這喽啰能聽的,我恨自己不是瞎子。”
“我乃八上洞木蘭,一日夢醒便在此處,重病全愈,與兄姊弟妹團聚,安然歡笑不知時日,再一日夢碎醒來見屍山血海,我族屍骨俱在,我亦油盡燈枯,留此字——”
“此路不通。”
“娘親,我我……娘親。”
“爹,女兒不孝。”
“此到底何處,天下何以有這等極惡陷陣?生門俱假,以幻惑之術蠱人,條條大路直通死地,此何人哉!!!”
“大荒說的都是狗屎,神不必聽。”
“小荒所言天亦笑之,神不必聽。”
“大元三三三年,小荒鄙陋,竟犯亵渎神軀之事——”之後的字迹被毀去了。
陳西又且行且看,腳步不很利索,保持一個她不會死的平衡。
穢泥止住了步子,縮回她身後,變小,扒住她的腿。
前方的陰影湧動起來,爬出一隻、又一隻穢泥。
陳西又召出劍來,身體在哀嚎,自然,它未免受了太多苦,此地散落的屍體們躺在遺物裡望向她,很不甘,似在訴說惜敗此地的遺恨。
疼痛,疼痛像巨物碾過,像神經攔腰折斷。
她有淪落至此的不幸,沒有一死了之的幸運,靈力傾數而出,敵方毛發無傷,她先流失一捧血。
行吧。
她可以的,她做的到。
此地确實是穢泥的核心屯糧處,她在穢泥身後一段感知到熟悉的氣息,穢泥也确實,暴跳如雷。
出劍,躲避,施術,失敗,靈力反噬,拔劍,刺出,樂劍沒入最後一頭穢泥體内,暴動的靈力攜殺意戰意将之炸作殘片,她在同時感到一陣陰鸷瘋狂的滅頂痛感,好像炸碎的不是穢泥,是她的一顆拔出體外的心髒。
太痛苦了,怪道有那麼多人因病痛堕入邪道,毀天滅地。
她慢慢支起上半身,體内崩開了,靈力徹底不拘束于所謂靈脈,它在她身體中自由地走來走去,碎裂的、攪拌均勻的骨與肉随時歡迎它經過。
碎斷的骨頭混在肉裡,血流進骨頭,腦漿從大腦往下滑落。
喉嚨在哪裡、肺又在哪裡,她能說話嗎?
然後她這麼崩潰地爬到了、走到了、飄到了那道氣息跟前?她不記得如何過去的了,太疼了。
狗尾巴草大氣不敢出。
劍修的血從十米外濺到他這邊,又是這麼個慘狀,說她沒死未免太過樂觀,說她成了怪物又不甚甘心。
陳西又摸到了一隻手。
涼津津的。
好像已經沒氣了。
她沉默着,努力找身體正常的狀态,感受喉嚨、肺和嘴,咳出大量血與肉、苦與痛,終于能出聲:“廣年?”
狗尾巴草有點怯,主要是穢泥吃東西的動靜太瘆人,他把手搭在陳西又手背上:“他昏了,也可能死了,這要有什麼動靜,主要是我出的。”
“……”
陳西又莫名笑了一笑,處境太慘,隻得調侃着排解。
“前輩有手了?”